永盛十七年，上元节的西京城，一百零八坊热闹非凡。

东西两市人流如织，叫卖声此起彼伏，艺能杂耍的摊位前叫好声不绝于耳。

南海、西域的商贩往来穿梭，带来的珍奇异宝令人眼花缭乱，行人无不顾盼流连。

偶有权贵人家的车马在坊间疾驰，众人纷纷避让，更添几分节庆的喧嚣。

回鹘王子带着两名侍卫，神情闲适地在街上闲逛。

他被东市路旁各色商铺吸引，不时驻足观望，两名侍卫亦步亦趋地紧跟其后。

侍卫甲怀中抱着一个酒坛，坛口封条上写着“西市腔”三字。

突然，抱着酒坛的侍卫甲被人从身后猛地一撞，身子一晃没站稳，向前跌去，正撞在回鹘王子背上。

手中的酒坛“哐当”落地，醇香的酒液泼洒而出，溅湿了王子的鞋靴。

侍卫乙连忙扶住回鹘王子，回头怒视肇事者。

只见数九寒冬里，一名高大壮汉竟赤裸着上身，满脸醉醺醺的，嘴角挂着嗤笑。

他蹲下身，吸了吸鼻子，闻了闻地上的酒液，又用手在鼻前扇了扇，高声嚷嚷：“掺了水的西市腔，也当宝贝似的抱着。你们这些回鹘人，怕是没见过什么好东西吧。”

侍卫乙怒不可遏，上前就要去拉那壮汉：“无礼匹夫！速向王子谢罪！”

壮汉毫不在意，手肘一甩，侍卫乙竟被他推得一个趔趄。

壮汉指着几人，愈发得意地嘲笑：“哈哈！回鹘人，既没见识，也没力气！”

看热闹的人渐渐围拢上来，指指点点。

回鹘王子被彻底激怒，正要亲自上前，却被侍卫甲、乙死死拦住。

侍卫乙凑在他耳边低语几句，王子暂且压下怒火，狠狠瞪了壮汉一眼，转身便要走。

那壮汉在醉意驱使下愈发张狂，冲着周围围观的众人高声喊道：“没见识！没力气！看来连脾气也没有！哈哈哈！”他一边拍着自己结实的胸膛，一边挑衅地看着回鹘王子，“别走啊，让你大唐爹爹教教你几招！”

回鹘王子忍无可忍，一把推开身前的侍卫，猛地冲向壮汉。

壮汉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随即与回鹘王子扭打在一处。

兴庆宫内，一派节日盛景。

宫人内侍手持各式节庆之物，在各宫殿间有序往来，脚步轻快。

淑妃端坐于铜镜前，皇帝正躬身立于她面前，小心翼翼地用黛块为她描眉。

动作轻柔，目光专注，满是宠溺。

郭内侍快步走来，见状不敢贸然打扰，只得垂首立在门口，神色焦急。

皇帝并未留意到郭内侍，淑妃却从铜镜的反射中瞥见了他焦灼的模样，唇角微弯。

她抬手轻轻握住皇帝拿黛块的手，柔声道：“陛下为妾描完这眉，只怕郭内侍都要急得原地打转了。”

郭内侍连忙上前几步，躬身行礼：“圣上恕奴婢无礼，只是乌特勒王子他……”

圣上与淑妃都好奇地看向他，等着下文。

郭内侍一脸愁容：“王子倒是未曾受伤，只是……他好勇斗狠的名声，如今已在西京传遍了。今晚这赐婚大典……”

皇帝却不以为意，对郭内侍笑了笑：“不过是些小孩子心机罢了。王子中了她的圈套，你怎么也被她耍得团团转？”

郭内侍一怔，随即恍然：“圣上是说……县主？”

皇帝笑着与淑妃相视一眼，眼中满是了然。

淑妃无奈地摇摇头，带着几分嗔怪：“陛下这般纵着佩仪，妾自然也只能夫唱妇随。此事若说妾有七分错处，陛下至少也该担那五分。”

皇帝朗声一笑：“那你便替朕认下这五分错处吧。”

淑妃亦笑，转头对郭内侍道：“去，叫人再多给婉顺送些嫁妆过去。”

李佩仪正在回廊上，一边剥着橘子吃，一边有些焦躁地踱来踱去。

她今日身着红黑配色的劲装，红色衣身缀满精致的金色纹饰，领口与袖口则为沉稳的黑色，更衬得她肤如凝脂。

乌黑长发被高束成利落的半束发髻，发丝整齐，无多余装饰，愈发显露出她纤瘦挺拔的身姿与盈盈一握的纤腰，飒爽干练中，那张清丽绝伦的面庞依旧夺目，让人见之难忘。

五仁匆匆赶来，见她在寒风中伫立，不由蹙眉：“县主，大冷的天，您伤还没好利索，怎么在这儿吹风？”

“早就无碍了。”李佩仪摆摆手，问道，“偏殿那边有动静吗？”

五仁面露难色，语气带着几分不忍：“县主……和亲之事，恐怕真的是无力回天了。”

李佩仪听完，面色瞬间沉了沉。

她起身，把没吃完的橘子塞给五仁，转身便朝偏殿走去。

五仁看着她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

李佩仪神色阴沉，快步穿过偏殿回廊。

偏殿内，宫人们或端或抬着各色赏赐，正有条不紊地进殿。

李佩仪见此情景，不耐烦地加快脚步，超过众人，率先进了殿。

途经的宫人们见了她，都纷纷躬身行礼。

屋内十分热闹，一位孙内侍正在高声念着送来的赏赐清单：“金花狮子瓶一对，折腹银碗四对，鎏金牙盘二十对，金银平脱十二面屏风二架，鎏金银盒二十个，玉臂环六对，金钏六对，麒麟簪十对，金步摇十对，南海明珠三十颗，高离锦一百匹，波斯锦一百匹，桑落酒一百坛，竹叶青一百坛……”

十五公主李婉顺身着一袭素雅衣裙，容貌清丽柔美，气质娴雅动人。

她正跪在地上领赏，显然已跪了许久，身子已开始微微摇晃，却依旧强撑着。

侍女雪霁陪着跪在一旁，虽身处满屋赏赐之中，脸上却满是为主子抱不平的委屈。

李佩仪进屋看到这场景，脸上倏地扬起一抹笑意，看向孙内侍：“追加了这么多赏赐，孙内侍这是来了多久了？”

孙内侍显然有些怕李佩仪，连忙小心行礼：“参见福昌县主。奴婢来了快半个时辰了。”

李佩仪的目光落在跪在一旁的李婉顺身上，语气似笑非笑：“这么多赏赐，还得跪着接。孙内侍你说，圣上这到底是赏，还是罚呢？”

“县主，圣上当然是……”孙内侍话说到一半，猛地顿住，不敢再往下说。

他干脆抬手抽了自己两个耳光，连声说道：“是奴婢妄度圣意，该死，该死！”

“孙内侍这是做什么？”李佩仪故作惊讶，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又道，“诶，我记得圣上封赏淑妃娘娘之时，也是孙内侍操办的吧？我那时候年纪小，记不太清了，不知娘娘当初是不是也这样跪着接赏的？”

“县主当心！不可妄议圣上与淑妃！”孙内侍吓得脸色发白，连忙劝阻。

“放心，圣上和娘娘最疼我了。”李佩仪语气轻松，“孙内侍给我扣的这个罪名，我还担得起。”

孙内侍吓得连连摆手：“县主何罪之有！都是奴婢的错，全是奴婢的错！”

“你看我，”李佩仪故作懊恼地拍了拍额头，“只是心疼公主和孙内侍，怎么倒像是闯了祸似的。索性这样，圣上手谕在上，我也陪着十五公主，一并跪着领赏吧。”说罢，便作势要往下跪。

孙内侍吓了一跳，忙上前一把扶住她，苦着脸道：“县主，您就别难为奴婢了！”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李佩仪挑眉，“孙内侍到底要怎样才肯松口？”

孙内侍眼珠一转，思忖片刻，连忙说道：“是了是了！今晚上元灯会，公主还要登台献舞以谢圣恩呢！若公主为了领赏耽误了谢恩，那可就辜负了圣上的一片心意了！”

说罢，孙内侍朝宫人们使了个眼色。

宫人们连忙将赏赐悉数摆放妥当，又向李婉顺行了个礼。

“如此，奴婢的任务就算完成了。”孙内侍对着李婉顺躬身道，“向十五公主道喜，奴婢告退。”说罢，便带着一众宫人匆匆离开了。

整个房间顷刻安静下来。

李佩仪连忙和雪霁一起，将李婉顺扶了起来。

李婉顺轻轻揉了揉跪得发酸的膝盖，脸上带着一丝疲惫。

雪霁看着李佩仪，忍不住埋怨道：“还以为县主有本事阻止赐婚，如今倒好，回鹘王子这么一闹，公主还是要嫁，全西京的人都知道公主所嫁非良人了！县主自己不在乎名声，难道公主也……”

“雪霁！”李婉顺厉声呵斥，打断了她的话。

雪霁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瑟瑟发抖。

李佩仪随手拿起一件嫁妆摆弄着，听了雪霁的话，非但不恼，反而扬起笑意看向李婉顺：“你这丫头倒是忠心护主，连我都敢说。”

李婉顺神色缓和下来，轻声道：“她是知道你不会真的责难她。好了，脸面又不能当饭吃。多亏了你，父皇又多送了些嫁妆呢。”

李佩仪心中一阵不忍，语气沉重：“夜宴就要开始了，圣上仍未收回成命，恐怕……连最后一招也无法阻止这婚事了。万里胡沙，日饮马乳，夜宿毡幕……你是大唐的公主，为何要受这样的委屈？”她说着，忽然阴恻恻地拔出一把匕首，兀自低声道，“早知道，就趁他睡着时直接把他杀了，做成密室杀人案，也不是什么难事……”

李婉顺闻言，无奈地摇摇头，笑着说：“又开始说胡话了。”

李佩仪从自己的想象中回过神，顺势把手中的匕首递给了她。

那是一把精巧无比的匕首，手柄上镶嵌着十余片精雕细琢的金叶子，华丽中透着几分凌厉。

李婉顺接过匕首，面露惊喜：“好漂亮的匕首。”

“送给你的。”李佩仪道，“之前教你的那些，还记得吗？”

李婉顺点头。

李佩仪在她身上几处轻轻指点着，认真地说：“那小子要是敢欺负你，你就往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扎。只会让他疼，不会真的死。”

李婉顺再次点头，将匕首紧紧握在手中。

李佩仪又补充道：“这些叶子都是纯金的，遇到难处，就撬下来换钱用。”

李婉顺将匕首仔细收好，藏在贴身的腰间，又看了看屋子里的赏赐，轻声道：“放心吧。你看我几时得过这么多赏赐？宫中又几时有人对我议论纷纷过？如今虽要和亲，却能因此得到封号，让父皇记得有我这么个女儿，我已经知足了。”

她拿起最显眼处的一对金钏，自己戴上一个，又为李佩仪戴上一个，柔声道：“这对金钏最好看，你我各一个，希望有朝一日，我们还能再见。”

李佩仪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金钏，故作嫌弃地撇撇嘴：“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姑且随身戴着吧。”

李婉顺拉过她的手，眼中带着一丝留恋：“我只是觉得对不住你。你从来不过上元节，却因为我要远嫁，连去祭奠父母的时间都没有了。”

李佩仪故作轻松地撇撇嘴：“你走了，我大概会更讨厌上元节了。”

李婉顺留恋地看着她，轻声道：“是啊，分别的日子，算什么节日呢。”

她拉着李佩仪来到梳妆台前，拿起一支精美的簪花：“今晚我要为父皇献舞，以谢圣恩。你来帮我梳妆吧。”

“让我梳妆？”李佩仪挑眉，“不怕我把你整场舞都搞砸了？”

“那不是刚好？”李婉顺自嘲地笑了笑，“反正以后，也不用再跳了。”

李佩仪神色凝重起来，接过她递来的簪花。

李婉顺反倒故作轻松地安慰她：“我从未离开过西京半步，此番能去看看外面的天地，也算是一件好事吧。”

李佩仪为她仔细戴上簪花，铜镜中，李婉顺带着浅浅的笑意，丝毫看不出哀戚之色。

反倒是镜外的李佩仪，眉宇间染上了几分难以掩饰的心事重重。

唐宫奇案之青雾风鸣 李佩仪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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