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宏的心腹自然也认出了稷汝梦,却假作不识,只向小明哭求:“妖仙大人,小的只是人间巡城的守卫,因寻失踪的孩儿,不承想与他一道被抓至此!还望大人放我父子一条生路啊……”
他在那边涕泪横流,这边一个小男孩也撕心裂肺地喊着“爹爹”。
稷汝梦望着那几张惶恐的小脸,心头揪紧,正欲动作,小明抓着她手臂的力道又重了几分,眼神里满是提醒。
“进了万妖谷的人,从没有活着出去的。你们趁早歇了心思吧!”小明不由分说,便要强行将她带离。
少女想挣开,怎奈不敌猫妖的怪力,被他强拉着走出近百米。
行至兵甲残骸处,稷汝梦眼疾手快,拔下插在枯枝上的断剑,果断抵在自己颈间,清婉的声音带着决绝:“站住!再逼我,我便立刻死在这儿!”
小明难以置信地瞪圆了眼:“你为几个无关紧要的人,就要陷君上于窘境吗?”
“你错了!”她仰起脸,“放任黑无作恶,加剧两族仇恨,才是真的害了红烨!他本是心地善良的好妖,却因身为妖王,总要为恶妖的所作所为承担恶果,成众矢之的!你所谓的保护,根本是将他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小明被这番话震得怔在原地,一时语塞。
稷汝梦继续道:“红烨带我回妖界,为的就是让人与妖多些了解,求共存之道,而非任由两族刀剑相向、血流成河!”
看着她澄澈而笃定的目光,小明信了三分,却仍犹豫:“放人族可以,但得君上当面首肯——”
话音未落,空中传来一阵翅膀扑棱声。众人抬头,只见一个巨大黑影在丛林上空盘旋。
“是乌恒!他八成是来取祭品的!”小明低呼。
“不能让他把人带走!”稷汝梦转身冲向孩子们,挥剑斩断藤蔓,将三个小孩救下。
汪宏心腹的儿子一落地便哭求:“姐姐,求求你也救救我爹爹!求你了……”
稷汝梦抬头对上那男人既惭愧又恐惧的眼神,咬咬牙,终是将他也放了。
男人满脸感激,压低声音谢道:“多谢殿下不计前嫌!”
“废话少说,先保命要紧!”稷汝梦看向小明,“现在怎么办?”
“你带他们往尘香海跑,那边有君上设的禁制,普通妖族进不去!这里我来应付。”
男人带头引着孩童钻进树丛,稷汝梦殿后。
她担忧回首,恰好撞上小明的目光。
“我从未见君上如今天这般开心,你莫要辜负了他。”小明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的认真。
稷汝梦郑重点头,转身隐入林间。
她刚走,乌恒便化作人形落在小明面前,看着空了的树牢厉声质问:“人族呢?”
小明假装剔牙,漫不经心道:“吃了。”
“你说谎!”
“骗你作甚?”小明撇嘴,“还不是你们整日宣扬人肉多好吃,结果呢?也就小孩还凑合,大人的肉又酸又臭。说到底,是你骗我!”
“休要胡搅蛮缠!”乌恒怒道,“那几个小孩倒也罢了,可那个大的是飞羽卫的人!留着他,是为了审问人族动向!”
小明这才知那男人身份,心中骇然,嘴上却硬:“就算我现在把人吐出来,也是一团烂肉,我有什么办法?”
“随我去攸宁洞,向长老们解释!”乌恒不由分说,利爪抓住小明腾空而起。
已跑出一段的稷汝梦心有所感,回头望去,只见蓝天空旷,再无踪迹。
攸宁洞内,众妖等候良久,等来的却是一脸不忿的小明。
乌恒说完前因后果,黑无看向红烨,冷笑连连:“亲口承认妖王与人族皇室勾结的飞羽卫,被妖王亲信所杀,诸位长老信这是巧合吗?”
黑无诘问时,红烨的心却悬着——明明交代过小明护好宁安,他怎会单独被带来?宁安呢?她此刻处境如何?眼下形势,不暴露她的存在才是最好的保护。
越想,红烨脸色越沉,看向小明:“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小明无法说出实情,只能讷讷:“君上,我……我是迫不得已……”
两人对话本是关乎宁安,落在旁观者耳中,却坐实了红烨指使手下灭口。
“罢了,人证已死,多说无益。”黑无阴阳怪气,“此事乃小明之过,按族规当行雷劈之刑!君上可有异议?”
“本君有异议!”一片哗然中,红烨朗声道,“小明闯祸,是我管教不严,我愿代他受罚!”
小明急道:“此事与君上无关,都是我——”
“住口!我意已决。”红烨打断他,目光扫过黑无,“你无须再费心罗织罪名,今日之过,我认。但仅此一次,日后谁也别想再随意给本君安罪名!”
另一边,稷汝梦几人总算有惊无险抵达尘香海。
那男人扑通跪地:“卑职飞羽卫李海,多谢殿下救命之恩!先前在宫中多有得罪,还望殿下恕罪!殿下放心,万妖谷中所见所闻,卑职绝不敢泄露半句!如违誓言,定五雷轰顶、不得好死——”
“不行。”
李海满脸疑惑:“为何?卑职还以为,殿下与那妖王——”
想到红烨如今的艰难处境与不幸未来,稷汝梦心中酸涩。
她曾以为让他远离皇宫便能避祸,不想妖族内部阴谋更甚。
两族仇恨不消,红烨便永无宁日。
她看着李海,心中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我与妖王是朋友,正因了解他,才知妖和人一样有善恶。现今妖族对人族大肆杀戮,皆因恶势力作乱。我希望你将真相如实禀告父皇,劝谏他与妖族和解,开创两族和平共生的盛世!”
李海似被打动,心神激荡:“殿下大义!卑职定不负嘱托!只是……”
“什么?”
“卑职方才誓言已出口,这可如何是好?”他话音刚落,天空便响起隆隆雷声。
李海吓得脸色惨白。
稷汝梦望向雷云聚集处,认出那是攸宁洞方向——红烨还在那里!她再顾不得其他,向着攸宁洞狂奔而去!
攸宁洞内,红烨裸着上身,单膝跪在刑罚台上。
随着长老与黑无齐念引雷咒,一道道雷电轰然劈下,正中他身躯。
雷光中,他被劈得皮肉绽开,却紧咬牙关,未发一声痛呼。
黑无盯着他佝偻的身影,眼中满是快慰。
稷汝梦冒着被雷电波及的风险,爬到洞顶,透过石缝向内望去。
当看到心上人皮开肉绽、电光流窜的模样,她瞬间泪涌,忙抬手死死捂住嘴,不让悲戚之声溢出。
“被逼到这般境地你都不曾流泪,我究竟要怎样才能救你?”她在心中反复追问,终于下定决心……
刑罚结束,红烨未去养伤,依约返回尘香海。
路上从小明口中得知始末,他未因宁安放走人族而恼怒,反倒因她见过妖族不堪而忐忑。
见到宁安时,对上她哭红的眼眸,他竟一句话也说不出。
沉默半晌,还是稷汝梦先开口,清婉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那几个孩子和飞羽卫是放是留,我想和你商议。”
小明一听,当即怒了:“好你个没心的!君上因你受极刑,你见面不关心,反倒提那几个人!你就是人族细作,故意来作乱的!君上,你——”话未说完,便被红烨用禁言术封住了嘴。
红烨温言看向她:“你还有想说的?”
稷汝梦咬唇,终是下定决心:“我希望你放了他们,而我,也要回人族去。”
小明怒瞪双眼想扑上去,却被红烨用灵力镇压在原地。
红烨只是定定望着她,等她解释。
“我要回去见父皇,告诉他妖王已选择休兵止戈,希望他为人族未来考虑,与妖族和解。”
“好,我送你回去。”红烨毫不犹豫。
小明急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却无人理会。
稷汝梦见他应得干脆,忍不住问:“你不怕我骗你?或是父皇不答应,直接将我关起来?”
“不会。”红烨斩钉截铁,上前牵住她的手紧紧握住,深深凝望她的双眼,“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会与你一同面对。”
红烨带着她及几人抵达人间。
李海安顿好儿子后,依约回宫觐见皇帝。
红烨与稷汝梦送另外两个孩子到家,才返回京城。
此时距他们离开妖界已过三日。
傍晚,二人用餐的食肆被飞羽卫悄然包围。
随后,副斩妖使汪宏带着李海出面,将他们迎入宫中,觐见人皇。
御书房内,稷汝梦身着白纱交领华服,宽袖层叠,衣间暗绣云纹,光下隐有流光。
墨发半挽,搭配银质发饰与耳坠,玲珑纤腰盈盈一握。
那倾世绝美的容颜,让初见的皇帝也不由微怔,被那份清冷脱俗的绝尘气质所吸引。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这具身体的生父。
人皇虽过知天命之年,从分明的五官线条仍能窥见年轻时的俊逸。
与肖大胆毫不掩饰的父爱不同,他见到女儿,只是眼睛亮了亮,神态温和了些:“宁安,你总算回来了,离宫这些时日,过得可好?”
不知是不是原身宁安的神魂异动,听到这声关怀,稷汝梦鼻尖莫名一酸,委屈如潮水般涌来,眼眶瞬间泛红。
她强忍着泪意,后退一步行礼,清婉娇柔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儿臣见过父皇,儿臣一切安好,劳父皇挂心。”
皇帝似被她生疏的模样刺痛,挥挥手让殿内侍立的宦官退下。
殿中只剩三人时,他才轻叹一声,目光转向红烨。
红烨身着墨绿鎏金长袍,广袖镶赤金色花纹,墨发半束着玄色发饰,其余长发披散身后,身形高挺,窄腰系同色腰封,五官精致,丰神俊逸,气质清贵。
“妖王,朕本欲将此番相见安排得更正式些,奈何时局不允,还望海涵。”
红烨嘲讽道:“你在皇宫围剿本君之事才过月余,就忘了?”
皇帝苦笑:“你我皆是一族之主,该明白王者看似权倾天下,实则常被情势裹挟,身不由己。两族本就敌对,若朕对你强闯皇宫毫无作为,天下人会如何评价朕?”
红烨虽胸中余怒未消,却不得不承认他所言有理,遂冷哼一声,揭过此事。
“不过,若说朕此生真正有愧的人……”皇帝看向稷汝梦,眼神复杂,“便是宁安你,还有你的母妃。”
稷汝梦心中猛地一紧,心跳漏了半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