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一声鸡鸣自远处传来，刺破了永安宫的静谧。
红烨侧目看向对面，只见稷汝梦双手捧着一只莹白瓷盏，手肘早已酸麻，却仍执拗地举着，那双眸子里满是倔强。
他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松动：“一夜未眠，你不困？”
稷汝梦努力挤出一抹浅笑，手臂的酸麻让她话音里带了点咬牙切齿的意味：“困。但心愿达成前，我不能睡，怕醒了你就不见了。”
这本是句抱怨，听在红烨耳中，却莫名搅动了心湖。
他下意识移开目光，装作漫不经心道：“本君早说过，此生从未落泪。不仅如此，连想哭的滋味都未曾体会。”
“眼泪又不是非要想哭才有的！”稷汝梦急了，那双明眸因急切更显水润，“总之，不管你说什么，我绝不会换心愿！”
红烨见她误会，只得补充：“本君素来一言九鼎，答应你的事不会反悔。只是想告诉你，愿留在此处，直到你心愿达成。”
“真的？！”稷汝梦一喜，随即又蹙眉，“可皇宫里飞羽卫密布，你久留终非良策。不如我们试试别的法子，速战速决？”
她转身奔向御膳房，用打赏的银子换来几样吃食，火急火燎地赶回，便开始了她的“催泪大业”。
一只精致的描金碗被郑重放在红烨面前，里面是热气腾腾的汤面，而稷汝梦竟将一整罐番邦秘制的特级辣椒酱全倒了进去，拌匀后递过玉筷，清婉的声音里满是期待：“试试？”
红烨辟谷已逾千年，接过筷子时竟有片刻生疏。
适应片刻，他在稷汝梦灼灼目光下尝了一口，竟淡淡道：“还不错。”说罢，竟面不改色地将整碗面吃了个精光。
稷汝梦看得目瞪口呆。
“不够辣？”她端起碗，仰头喝了口面汤，下一刻便泪流满面，捂着小腹蹙眉，“救命，太辣了！我的胃好疼……”
红烨反应极快，指尖凝出一缕柔和灵力探入她体内疏导，才免了她急症之苦。
“看来妖族体质当真比人族强悍太多。”稷汝梦心有余悸，眼眸一转，“不如我们直接从眼睛着手？”
她取来新鲜生姜切片，蘸着姜汁便往红烨眼上抹。
过了许久，见似有液体从他面颊滑落，她兴奋地举盏去接，却被他冷声打断：“那是姜汁。”再看他双眸，竟如被清泉洗过般明亮，连丝红血丝都无。
“你该不会偷偷用了灵力吧？”稷汝梦有些气闷，干脆踮起脚，双手撑开他的眼皮，“别眨眼！”
温热的气息拂过眼睫，红烨猝不及防对上她近在咫尺的俏颜——雪肤玉骨在晨光中莹润生辉，墨发半挽，银饰轻晃，白纱交领华服的宽袖垂落，衬得她纤腰盈盈一握。
他心头剧震，耳尖悄悄漫上绯红。
稷汝梦吹了几下，松开手时才惊觉两人已近到呼吸相闻，慌忙后退，却不慎绊到木凳，险些摔倒。
红烨及时揽住她的腰，玲珑娇躯撞入怀中，熟悉的景不禁让她想起在万妖谷时，红烨为了从她身上搜地图而故意揽住她的画面，一时竟没有生气，因为他对宁安和对自己竟如此相似！
稷汝梦站稳后，不动声色地拉开半步距离，语气微冷：“既然你说满足心愿前不会离开，我信你。折腾了一夜，我累了，想歇两个时辰。”
“嗯。”红烨察觉她态度转变，以为是自己唐突，心中微慌，面上却依旧沉稳，“我会开启隐身术，除了你，旁人看不见。”
“好。我会尽快想办法，不会耽搁你太久。”稷汝梦转身钻进床帐，径自歇息去了。
红烨望着床帐，心中疑窦丛生。
传闻人族贵女最重礼仪，她身为公主，竟在异性面前坦然安睡？她，实在太不像寻常皇室贵女了。
帐内，稷汝梦裹着锦被懊恼不已。
她本想助百年前的红烨与宁安避开悲剧，哪怕为此失去未来的他也甘愿，可一想到红烨对宁安的倾心，便忍不住嫉妒。
这份心绪搅得她难以平静，只好先躲起来平复，再续使命。
许是太累，她竟真的睡了过去。
她不知，墨翠来唤时，红烨为不扰她清梦，布下障眼法隐去她的身影，自己幻化成她的模样，代她处理一应事务，甚至替她抄完了禁足期间被罚的《女论语》《女训》。
抄写那些束缚女子的教条时，红烨想起昨日她那句“想出宫”，心中竟生愧疚：“是我破坏了她的逃离计划吗？”
昨日与焚妖鼎角力后灵力大损，他本想取走伏羲琴便离宫，却阴差阳错答应了她这荒唐心愿，滞留至今。
他隐隐觉得，某种情愫正在心底扎根，只是理智与骄傲让他不愿承认。
日暮四合，稷汝梦醒转，伸了个懒腰，猛地坐起：“天都黑了！你怎么不叫醒我？”
“今日本君幻化成你的样子，替你打发了哪些丫鬟。”
“没露馅？”
红烨轻嗤：“本君堂堂妖王，做了几千年万妖之主，岂会应付不了几个凡人侍从？”
稷汝梦瞬间信服，甚至得寸进尺：“对啊！妖王大人肯定比我会做公主！不如你在宫里的日子都——”
“休想。”红烨干脆拒绝，“昨日你未休息好是本君之过，故替你一日。往后，莫再提。”
偷懒的愿望落空，稷汝梦失望得直想跺脚，全然没注意到红烨看她时，眼中那藏不住的紧张与期待。
她认命地转头，忽见红烨正在桌案前作画。
男子丰神俊朗，运笔如龙，笔下似有山河奔涌。
她好奇走近，看清画卷时，顿时瞪圆了明眸：天高云阔间飞禽翱翔，苍林深处走兽奔跃，高山流水映着奇花异草，蜃楼奇观下妖兽拜月……
“这是你画的？”她清婉的声音里满是惊叹。
“想到心愿达成前要困在这无聊之地，便心血来潮，画些外面景致聊以慰藉。”
“这些都是你去过的地方？”
“嗯，皆是妖族领地，我每年都会抽时巡视。”
稷汝梦眼眸亮如星辰，她从未想过红烨竟还擅长书画，只觉这次时光倒转让她窥见了他更多面，新鲜又满足。
红烨见她欢喜，暗自为自己的机智得意，语气不自觉柔和：“你若感兴趣，我便说与你听。”
“当然想听！就从这里开始吧？”她指着画卷最前端。
红烨望着长长的卷轴，忽然懂了“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之意。
但既已许诺，便不会食言。
“那雪山在妖族北境，我曾在那里遇到一只困于上古法阵遗迹的小雪妖……”
他缓缓道来，那些经历或神秘、或惊险、或温馨、或悲怆，一点点拼凑出如今的他。
稷汝梦听得入神，终于按捺不住好奇，轻声问：“你说于世间行走几千年，我很好奇，你究竟多少岁了？”
红烨竟想隐身，含糊道：“不记得了。”顿了顿，忍不住反问，“你嫌我老？”
“没，我其实是想问……”稷汝梦咬了咬唇，“你有过心上人吗？或者心上妖？”
红烨一怔，觉得这问题幼稚，却又莫名欢喜，一本正经地摇头：“我是妖王，此心只系万千妖族。”
见他庄重如立誓，稷汝梦没忍住，笑出声来。
那灿烂笑颜晃花了红烨的眼，强烈的心动让他确定，对她的迁就，绝非只因承诺，而是他想与她多待片刻。
二人又聊了许久，直到稷汝梦趴在桌上沉沉睡去。
红烨停下讲述，轻手轻脚将她抱起。
冷风自窗缝钻入，她打了个寒噤。
他忙甩过一缕灵气关紧窗，怀中少女却本能地往他颈侧蹭了蹭，寻找热源。
他瞬间僵住。
“我会保护你……一定能救你……”她喃喃低语，声音模糊，红烨却听清了。
他只当她梦到了曾救的犬妖，无意识地牵起唇角，眸中漾起温和笑意。
走到榻边，他将她轻轻放入被褥，低头凝视她平静的睡颜——清丽绝美的容颜在烛火下更显莹润，长睫如蝶翼轻颤，眉宇间褪去了白日的倔强，只余柔和。
他缓缓凑近，在即将吻上她面颊的前一秒，却骤然顿住。
最终，只是为她掖好锦被，转身在榻边席地而坐，闭目修炼，同时守着她，一夜无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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