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开始”这四个字像投入湖心的石子，在左航心里漾开圈圈涟漪，久久未平。
他没有回答张极，只是沉默地牵着念念的手，坐进了车里。一路无话，车厢里的气氛却不像往常那般冰冷窒息，反而多了一丝微妙的张力。
回到张家，左航依旧把自己关在客房，却没了之前那种强烈的抗拒感。他坐在窗边，看着楼下花园里修剪枝叶的佣人，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张极那句话。
重新开始……怎么重新开始？
那些伤害，那些冰冷的记忆，难道就能一笔勾销吗？
他不敢信，也不敢想。可心底深处，却有个声音在悄悄告诉他：或许，可以再给彼此一个机会。
这个念头让左航吓了一跳，连忙甩了甩头，试图把它驱散。
“爸爸，张叔叔在外面。”念念趴在窗边，指着楼下那个熟悉的身影，小声说道。
左航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张极站在楼下，手里拿着一个足球，似乎在犹豫要不要上来。
他的心跳莫名快了几分，下意识地想躲开，却被念念拉住了手。
“爸爸，我想下去玩球。”小家伙眼里闪着期待的光。在小城时，他最喜欢和邻居家的哥哥们踢足球，来了张家后，就再也没玩过。
左航看着儿子渴望的眼神，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点了点头：“好吧，但是只能玩一会儿。”
“太好了！”念念欢呼一声，拉着左航就往楼下跑。
张极看到他们下来，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却很快掩饰过去，故作平静地把足球扔给念念：“会玩吗？”
“会！”念念抱着足球，用力点头，然后学着以前看到的样子，笨拙地踢了一脚。足球没滚多远，却让他乐得咯咯直笑。
张极的嘴角也忍不住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那笑容极淡，却像春风拂过冰封的湖面，瞬间融化了他平日里的冷硬。
左航站在一旁，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某个角落软软的。原来这个冷冰冰的男人，也会有这样温和的一面。
“我教你。”张极走到念念身边，弯腰示范着踢球的动作，“脚要这样……对，用力一点。”
他的声音放得很柔，耐心得不像话。念念学得认真，时不时抬头看看张极，小脸上满是崇拜。
左航看着他们父子俩互动的画面，眼眶有些发热。这是他以前从未敢想象的场景。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温暖得让人心头发颤。
或许……真的可以试试？
这个念头再次冒出来，左航没有再抗拒。
从那天起，张极似乎真的在努力改变。
他不再晚归，甚至推掉了很多不必要的应酬，每天准时回家陪左航和念念吃晚饭。他会主动和左航说话，虽然大多时候还是些无关紧要的琐事，却不再像以前那样冷冰冰的。
他对念念更是上心，每天都会抽出时间陪孩子玩一会儿，给孩子讲故事，甚至还笨拙地学着给念念削苹果。
左航看在眼里，心里的坚冰一点点融化。他开始尝试着回应张极的示好，会在他晚归时留一盏灯，会在他咳嗽时递上一杯温水，虽然依旧带着疏离，却不再是全然的抗拒。
苏沐似乎察觉到了他们之间的变化，来张家的次数变少了，偶尔过来，也只是坐坐就走，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看不出任何异样。
左航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苏沐不会就这么放弃的。但他现在不想去想这些，只想珍惜眼前这来之不易的平静。
这天晚上，念念突发高烧，小脸烧得通红，迷迷糊糊地喊着“爸爸”。左航急得六神无主，抱着孩子就想往医院跑。
“我来开车。”张极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手里拿着车钥匙，脸色凝重，“你抱着孩子，我们现在就去医院。”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像一剂定心丸，瞬间安抚了左航慌乱的心。
左航点了点头，紧紧抱着念念，跟着张极快步下楼。
一路上，张极把车开得又快又稳，时不时透过后视镜看一眼后座的左航和孩子，眼神里满是担忧。
到了医院，张极抱着念念跑在前面，挂号、找医生、做检查，动作利落，有条不紊。左航跟在后面，看着他高大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直到念念挂上点滴，体温渐渐降下来，两人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下。
坐在病房的长椅上，左航看着病床上熟睡的念念，轻声说了句：“谢谢你。”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向张极道谢，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了张极耳中。
张极的身体僵了一下，转过头，看着左航，眼神复杂：“他也是我的儿子。”
左航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点滴瓶里的药水滴答作响。两人并肩坐着，没有交谈，却没有往常那种尴尬的气氛，反而有种奇异的平和。
“以前……是我不好。”张极突然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对你，对念念，都不好。”
左航猛地抬起头，惊讶地看着他。他没想到，张极竟然会主动道歉。
张极避开他的目光，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声音有些干涩：“我承认，我以前很混蛋。我把对你的不满，都发泄在你身上，忽略了你的感受，甚至……忽略了念念的存在。我知道，一句对不起弥补不了什么，但我还是想告诉你。”
左航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酸酸涩涩的。他看着张极紧绷的侧脸，这个一向高傲的男人，此刻却流露出了难得的脆弱。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左航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也有一丝释然，“我们……都往前看。”
往前看。
这四个字，像是一个约定，也像是一个新的开始。
张极猛地转过头，看着左航，眼底闪过一丝欣喜和不敢置信：“你……”
左航避开他的目光，轻轻“嗯”了一声。
张极的嘴角忍不住上扬，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他知道，左航能说出这句话，意味着他终于愿意给他一个机会了。
那一晚，他们在病房外守了一夜。没有太多的交谈，却有一种无声的默契在悄然滋生。
第二天早上，念念彻底退烧了，精神也好了很多，看到张极，竟然主动喊了声“张叔叔”。
张极愣了一下，随即笑得像个孩子，连忙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机器人玩具，递给念念：“给你玩。”
“谢谢张叔叔！”念念开心地接过来，抱着玩具玩了起来。
看着儿子和张极相处融洽的样子，左航的心里也暖暖的。
或许，他真的可以相信一次。
出院回到张家，管家告诉他们，苏沐昨天来过，见他们不在，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左航的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下午的时候，张极接到了一个电话，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怎么了？”左航担忧地问道。
“苏沐出事了。”张极的声音冰冷，“她在家里晕倒了，现在在医院。”
左航的心沉了下去。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我去看看。”张极拿起外套，就要往外走。
“我也去。”左航说道。他想亲自看看，苏沐到底想耍什么花样。
张极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好。”
两人带着念念赶到医院时，苏沐正在病房里输液，脸色苍白，看起来虚弱极了。
“阿极，你来了。”苏沐看到张极，虚弱地笑了笑，眼眶瞬间红了，“我没事，就是有点低血糖，让你担心了。”
她的目光落在左航和念念身上，眼神暗了暗，却很快掩饰过去，依旧是那副温柔无害的样子：“左航也来了，快坐吧。”
左航没有说话，只是站在一旁，冷冷地看着她。
“医生怎么说？”张极走到病床边，问道。
“医生说没什么大事，输点液就好了。”苏沐拉着张极的手，语气带着一丝撒娇，“就是有点害怕，幸好你来了。”
张极皱了皱眉，抽回了自己的手：“你好好休息，我让佣人过来照顾你。”
苏沐的脸色白了白，眼底闪过一丝委屈：“阿极，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对不起，上次我不该说那些话的，我只是……只是太担心你了。”
“过去的事，不用再提了。”张极的语气淡淡的，“你好好养病吧，我们先回去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
左航牵着念念，跟在他身后。
“阿极！”苏沐突然喊了一声，声音带着哭腔，“我肚子里的孩子……你也不管了吗？”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炸得左航和张极都愣住了。
左航猛地回头，震惊地看着苏沐：“你说什么？”
张极也转过身，脸色铁青地看着苏沐：“你说清楚，什么孩子？”
苏沐捂着肚子，眼泪直流，委屈地看着张极：“阿极，我……我怀孕了，已经一个多月了。本来想找个合适的机会告诉你，没想到……”
左航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仿佛被人狠狠打了一拳，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怀孕了……
苏沐竟然怀孕了……
那念念怎么办？他怎么办？
他刚刚才燃起的那一点点希望，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浇得粉碎。
左航看着张极，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一丝最后的期待。他想知道，张极会怎么选择。
张极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眼神冰冷地盯着苏沐，像是要把她看穿：“你确定？”
“是真的，阿极，”苏沐哭着说，“我有化验单，不信你看……”
她说着，就要去拿床头柜上的化验单。
张极却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眼神锐利如刀：“苏沐，我警告你，最好别骗我！”
他的力道很大，疼得苏沐皱起了眉头，眼泪掉得更凶了：“阿极，我怎么会骗你呢？这是我们的孩子啊……”
左航看着眼前这一幕，只觉得无比讽刺。
原来，他所有的期待，所有的尝试，都只是一个笑话。
张极心里的白月光，终究还是怀上了他的孩子。
那他和念念，又算什么？
左航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再也看不下去，用力甩开张极的手（虽然并没有碰到），牵着念念，转身就往外跑。
“左航！”张极怒吼一声，想追上去，却被苏沐死死拉住了。
“阿极，你别走！我害怕……”苏沐抱着他的腿，哭得撕心裂肺。
张极看着左航决绝的背影消失在病房门口，又看了看抱着自己腿痛哭的苏沐，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知道，自己又搞砸了。
而这一次，左航似乎……真的不会再原谅他了。
病房外，左航牵着念念，跌跌撞撞地往前走，眼泪模糊了视线。
念念被他吓坏了，小声地哭了起来：“爸爸，你怎么了？不要哭……”
左航蹲下身，紧紧抱住儿子，失声痛哭。
“念念，对不起……爸爸对不起你……”
他以为自己终于可以抓住一丝幸福，却没想到，幸福只是镜花水月，一触即破。
他和张极之间，果然还是没有可能。
这场所谓的“重新开始”，从一开始，就是一个错误。
左航擦干眼泪，眼神变得异常冰冷和决绝。
他不能再留在这里了。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都要带着念念离开。
这一次，谁也别想拦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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