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房的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楼下的一切声响,却隔不断左航心底翻涌的恐慌。他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滑坐在地,双手紧紧环住膝盖,将脸埋在臂弯里,肩膀控制不住地轻颤。
苏沐的声音像一根毒刺,猝不及防扎进他早已结痂的伤口,瞬间让三年来努力筑起的平静轰然崩塌。
他怎么忘了,苏沐早就从国外回来了。张极身边,从来都有那个白月光的位置,而他和念念,不过是不请自来的闯入者。
“爸爸……”
怀里的念念不知何时醒了,小手轻轻拍着左航的背,奶声奶气的嗓音带着刚睡醒的迷糊,却像一道暖流,稍稍驱散了左航心头的寒意。
左航猛地抬头,胡乱抹了把脸,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念念醒啦?是不是吵到你了?”
念念摇摇头,伸出小手摸着左航的脸颊,大眼睛里满是担忧:“爸爸,你哭了吗?”
“没有。”左航把儿子搂进怀里,用力吸了吸鼻子,“爸爸是眼睛进沙子了。念念饿不饿?爸爸带你去找点吃的好不好?”
他不想让孩子察觉到自己的脆弱,只能用转移注意力的方式掩饰情绪。
念念乖巧地点点头,小手紧紧攥着左航的衣角,仿佛那是唯一的依靠。
左航牵着念念走出客房时,走廊里静悄悄的,一个佣人都没有。他放轻脚步,沿着楼梯慢慢往下走,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客厅,生怕再次撞见张极,或是……苏沐。
客厅里空无一人,只有水晶吊灯散发着冷寂的光。左航松了口气,正想带着念念去厨房找点吃的,却听到餐厅方向传来隐约的说话声。
是张极的声音,还有一个温柔的女声,正是苏沐。
左航的脚步瞬间顿住,心脏猛地收紧,下意识地想拉着念念躲起来。
“阿极,你刚才说的孩子……是左航的吗?”苏沐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好奇,听不出丝毫恶意。
左航的呼吸也跟着屏住了,手指紧紧攥着念念的小手,指节泛白。
张极沉默了几秒,才淡淡开口:“嗯。”
“那真是太好了,”苏沐的声音里立刻带上了笑意,“你终于有孩子了。我刚才听佣人说,孩子长得很像你呢,改天一定要让我好好看看。”
“再说吧。”张极的语气听不出情绪。
“左航……他回来,你打算怎么办?”苏沐的声音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你们毕竟……”
“我的事,不用你操心。”张极打断了她的话,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耐烦。
餐厅里陷入了沉默。
左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拉着念念的手,转身想悄悄退回楼上,脚下的地毯却不小心蹭到了楼梯扶手,发出轻微的响动。
“谁在那里?”张极的声音立刻传来,带着警惕。
左航的身体僵住,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完了。
他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牵着念念从楼梯拐角走了出来,低着头,不敢看餐厅里的人。
张极和苏沐都转过头来看向他们。
苏沐坐在餐桌旁,穿着一身素雅的白色连衣裙,长发披肩,脸色虽然苍白,却难掩精致的五官,此刻正微笑着看向他们,眼神温和,仿佛真的对他们没有丝毫敌意。
可左航却从那温和的眼神里,读出了一丝若有似无的审视。
张极坐在苏沐对面,脸色沉了沉,看着左航:“下来做什么?”
“我……我带念念找点吃的。”左航的声音细若蚊蚋。
“正好,我们在吃下午茶,一起过来坐坐吧。”苏沐抢先开口,笑容温柔,“我让佣人再添两副碗筷。”
左航下意识地想拒绝,张极却已经开口:“过来。”
不容置疑的语气,让他无法拒绝。
左航只能牵着念念,一步一步挪到餐桌旁。
“这就是念念吧?真可爱。”苏沐的目光落在念念身上,笑容愈发温柔,“来,小朋友,到阿姨这里来,阿姨这里有好吃的蛋糕。”
念念却往左转了转,紧紧抱住左航的腿,大眼睛警惕地看着苏沐,显然还是有些怕生。
苏沐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自然,看向左航,语气带着歉意:“看来小朋友有点怕生呢。”
左航低着头,没说话。
张极看了念念一眼,眉头微皱,对佣人吩咐道:“去给孩子拿点他喜欢吃的点心和牛奶。”
“是,先生。”佣人立刻应声而去。
餐厅里的气氛再次变得尴尬而压抑。
苏沐端起面前的咖啡,轻轻抿了一口,状似无意地开口:“左航,好久不见,你好像变了很多。”
左航抬起头,对上苏沐的目光,扯了扯嘴角,没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在这个男人心心念念的白月光面前,他总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笑话。
“听说你这三年,在外面过得很辛苦?”苏沐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怜悯,“也是,一个人带着孩子,肯定不容易。现在回来了就好了,有阿极在,总能好好照顾你们父子的。”
她的话看似体贴,却像针一样扎在左航心上。什么叫“有阿极在”?张极从来都不是他的依靠,而是他痛苦的根源。
左航攥紧了手指,正想开口说些什么,张极却先一步冷冷开口:“吃饭都堵不上你的嘴?”
苏沐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委屈地看了张极一眼:“我只是关心他们……”
“不需要。”张极打断她,语气冰冷。
苏沐的眼圈瞬间红了,低下头,小声地说:“对不起,是我多嘴了。”
看着苏沐泫然欲泣的样子,再看看张极冷漠的脸,左航只觉得一阵反胃。这熟悉的场景,和三年前何其相似?无论发生什么,张极永远都会下意识地维护苏沐,哪怕错的人是她。
他果然不该回来。
这时,佣人端着点心和牛奶走了过来,放在念念面前。
“谢谢阿姨。”念念小声说了一句,拿起一块小饼干,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这孩子真乖。”苏沐立刻又露出笑容,看着念念,“念念,几岁了?”
念念看了左航一眼,见爸爸没反对,才小声回答:“两岁半。”
“真可爱。”苏沐笑得更温柔了,“那念念会不会背唐诗呀?”
左航的心一紧,刚想阻止,念念却已经奶声奶气地背了起来:“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小家伙背得认真,吐字清晰,逗得苏沐直笑:“真聪明!比我认识的好多孩子都厉害。”
张极坐在一旁,没说话,目光却落在念念身上,看着儿子认真的小模样,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左航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涩苦辣,唯独没有甜。他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尴尬地站在属于别人的幸福场景里。
“对了,阿极,”苏沐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看向张极,“下周就是我生日了,到时候我想在家里办个小型的派对,邀请几个朋友过来,你觉得怎么样?”
张极皱了皱眉:“你身体不好,折腾这些干什么?”
“我就是想热闹热闹嘛,”苏沐拉了拉张极的衣袖,语气带着一丝撒娇,“而且,我也想让朋友们见见你……还有念念呀,这么可爱的孩子,肯定会很受欢迎的。”
她的话说得合情合理,眼神也坦坦荡荡,让人挑不出错处。
左航的心却沉了下去。他不想让念念出现在那些人面前,更不想让别人用异样的眼光审视他们父子。
“我……”左航刚想开口反对,张极却已经点了点头。
“可以。”
左航猛地看向张极,眼神里充满了不可置信。他竟然同意了?
苏沐脸上立刻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太好了!谢谢你,阿极!”
她的目光转向左航,带着一丝胜利者的微笑:“左航,到时候你也一起来热闹热闹吧,就当是……欢迎你回家。”
左航看着她脸上的笑容,只觉得无比刺眼。他低下头,握紧了念念的手,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回家?
这里从来都不是他的家。
这场生日派对,不过是苏沐宣示主权的舞台,而他和念念,注定是被围观的小丑。
晚餐时,张极让左航和念念一起在主餐厅吃饭。长长的餐桌上摆满了精致的菜肴,却气氛诡异。
张极偶尔会给念念夹菜,眼神算不上温柔,却也不算冷漠。苏沐则一直笑意盈盈地说着话,时不时看向张极,眼神里的爱慕毫不掩饰。
左航默默吃着碗里的饭,味同嚼蜡。他能感觉到苏沐的目光时不时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审视和探究,让他浑身不自在。
吃完饭,张极让佣人带念念去楼上玩,说是有话要和左航谈。
左航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看着被佣人牵走的念念,眼神里充满了担忧。
“你想谈什么?”左航看着张极,声音带着警惕。
张极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身前,目光沉沉地看着他:“下周苏沐的生日派对,你和念念必须参加。”
“我不同意!”左航想也没想就拒绝了,“念念还小,不适合参加那种场合,而且……”
“没有而且。”张极打断他,语气强硬,“苏沐的生日派对,家里的人都必须参加。你是张家名义上的太太,念念是我的儿子,没有理由缺席。”
“我不是什么张太太!”左航激动地反驳,“三年前我就已经离开了!这场婚姻早就名存实亡了!”
“我没同意离婚,你就永远是张太太。”张极的眼神冰冷,“左航,别给我耍脾气。在张家,就要守张家的规矩。”
“规矩?”左航自嘲地笑了起来,“你们张家的规矩,就是让我看着自己的丈夫和他的白月光恩恩爱爱,让我的儿子被人指指点点吗?张极,你太残忍了!”
“我残忍?”张极猛地站起身,走到左航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怒火,“那你呢?左航,你带着我的儿子跑了三年,把我蒙在鼓里,你就不残忍吗?现在让你参加个派对,你就推三阻四,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只想带着念念安安静静地生活!”左航也站起身,直视着张极,眼眶通红,“我不想让他卷入你们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里!张极,放过我们好不好?”
“不可能。”张极的语气斩钉截铁,“除非我死,否则你们休想再离开张家一步。”
他的话像一把冰冷的锁,彻底锁住了左航所有的希望。左航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只觉得无比陌生和可怕。
他为什么就不能明白,他想要的,从来都不是这些。
“我会参加派对。”左航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但我有一个条件。”
张极挑眉,示意她继续说。
“派对结束后,我要带念念搬出去住。”左航看着他,眼神坚定,“我可以不去打扰你和苏沐,但我也不想再住在这里,这个地方让我恶心。”
“你做梦!”张极想也没想就拒绝了,“左航,我告诉你,只要我一天不点头,你和念念就休想离开张家半步!你最好认清自己的身份,别再妄想那些不切实际的事情!”
说完,张极转身就走,留下左航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餐厅里,浑身冰冷。
他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
张极的霸道和强势,从来都没有改变过。
左航缓缓地蹲下身,将脸埋在膝盖里,无声地落泪。
为什么?
为什么他就不能放过他们?
难道一定要把他们逼到绝境,他才甘心吗?
深夜,左航躺在床上,辗转难眠。念念睡在他身边,呼吸均匀,小脸上还带着一丝疲惫。
左航轻轻抚摸着儿子的脸颊,心里充满了无力感。
他该怎么办?
下周的派对,注定是一场鸿门宴。他和念念,又该如何自处?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像一个张牙舞爪的恶魔,时刻准备着将他们吞噬。
左航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而他和念念,只能被迫卷入其中,无处可逃。
他紧紧握住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但他不能倒下。
为了念念,他必须坚强。
无论前方有多少荆棘,他都要一步步走下去。
哪怕,遍体鳞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