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家公馆的朱漆大门在面前敞开时,屿安感觉自己像闯进了另一个世界。青石板路铺得平整,两旁的绿植修剪得规整,回廊曲折,佣人穿着统一的衣裳低头行礼,连空气里都飘着淡淡的檀香,和他住惯的泥巷、码头的腥气截然不同。
季时叙被大哥扶着,脚步踉跄却急切,他回头看了屿安一眼,眼里带着点忐忑,伸手轻轻拉了拉屿安的衣角,像是怕他反悔跑掉。屿安反手攥住他的手腕,指尖触到他细腻的皮肤,低声说:“我在。”季时衍把他们领到西跨院,院子不大却精致,有个小小的花园,房间里摆着雕花的木床、梳妆台,连被褥都是软乎乎的绸缎。“时叙以前就住这儿,”季时衍说,“你也住这边厢房,有什么需要只管跟佣人说。”他看了眼两人交握的手,眼神顿了顿,没多说什么,只吩咐佣人赶紧备热水和饭菜,便转身离开了。佣人退出去后,季时叙拉着屿安在屋里转了转,指着墙上挂着的画,又指着窗边的书桌,眼里满是雀跃,像是在向他介绍自己的小天地。可走到书桌前,他看到上面摆着的毛笔和宣纸,眼神又暗了下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脚,轻轻叹了口气,屿安知道他在想什么,走过去拿起一支毛笔递给他:“想写就写,我扶着你。”季时叙抬头看他,眼里闪着光,点了点头。屿安扶着他的腰,让他单脚站在书桌前,另一只手轻轻托着他的手腕。季时叙握着笔,在宣纸上慢慢写下“谢谢你”三个字,字迹比在地上写的更清秀,带着点颤抖,却很认真。屿安看着那三个字,心里软得一塌糊涂:“跟我不用谢。”
可这份安稳没维持几天,麻烦就找上门了。
这天下午,二少爷季时瑾从外地回来,一进公馆就直奔西跨院。他穿着西装,戴着礼帽,一身商人的精明干练,看到屿安时,眉头瞬间皱得紧紧的。“大哥说的照顾时叙的人,就是你?”他上下打量着屿安,眼神里满是不屑,“一身的穷酸气,粗手粗脚的,能照顾好时叙?”屿安没说话,只是往季时叙身边站了站,挡住了他的视线。季时叙见状,赶紧拉了拉季时瑾的袖子,摇了摇头,又指了指屿安,脸上满是恳求。“时叙,你就是太单纯了,”季时瑾拨开他的手,语气严肃,“这人来历不明,谁知道他当初救你是不是别有用心?再说,你看看他这模样,跟咱们家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留着他,别人该怎么说闲话?”
季时叙急得眼眶都红了,他想解释,却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双手比划着,可季时瑾根本不看,只是一个劲地说:“我已经让人给你找了专业的护工,明天就到,这人……”他看向屿安,“你开个价,拿着钱离开吧。”屿安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他不是没想过自己和季时叙的差距,可被人这么直白地嫌弃,心里还是像被针扎一样疼。他看向季时叙,那小少爷正拉着季时瑾的胳膊,拼命摇头,眼泪都掉下来了,像是在哀求。
“我不走。”屿安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却坚定,“我照顾时叙,不是为了钱。”,“不为钱?那你为了什么?”季时瑾冷笑一声,眼神带着审视,“别以为我不知道,现在有些人心思不正,仗着救了人就想攀附权贵。我告诉你,我们季家不缺这点钱,你也别想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这话像一把刀子,狠狠扎在屿安心上。屿安猛地抬起头,眼神锐利地看向季时瑾:“我没攀附谁,我只是想护着他。”他顿了顿,声音带着点沙哑,“在黑市里,是我把他从角落里拉出来的;他摔在河滩上,是我把他扶起来的;他夜里哭,是我陪着他的。我不管你们怎么看我,我不会走。”季时叙看着屿安,眼泪掉得更凶了,他挣脱季时瑾的手,扑到屿安身边,紧紧抱住他的胳膊,抬头瞪着季时瑾,眼里满是倔强,像是在说“你要是赶他走,我就跟他一起走”。
就在这时,季时衍走了进来。他刚从军营回来,身上还带着风尘,看到屋里剑拔弩张的样子,皱了皱眉:“怎么了?”,“大哥!”季时瑾赶紧说,“你看看他,根本就是别有用心,我让他走他还不走,时叙单纯,别被他骗了!”季时衍看向屿安,又看向紧紧抱着屿安胳膊的季时叙,沉默了片刻。他想起半年来寻找弟弟的焦虑,想起找到时叙时他那副瘦弱、胆怯的样子,再看看现在,时叙眼里有了光,不再像以前那样瑟缩,这都是屿安的功劳。“二弟,”季时衍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屿安照顾时叙尽心尽力,时叙也依赖他,就让他留下吧。”他看向屿安,“只要你真心对时叙好,季家不会亏待你,但也容不得半点歪心思。”屿安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我知道。”季时瑾还想说什么,被季时衍一个眼神制止了。“好了,这件事就这么定了。”季时衍说,“时瑾,你刚回来,先去休息吧。”季时瑾不甘心地瞪了屿安一眼,终究还是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屋里安静下来,季时叙松开屿安的胳膊,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眼里满是歉意,又在他手心慢慢写着:“对不起。”屿安握住他的手,摇了摇头:“不关你的事。”他看着季时叙泛红的眼眶,心里忽然生出一股冲动,他想告诉季时叙,他留下,不仅仅是想护着他,还有一种连自己都没弄明白的情愫,在心里悄悄生根发芽。可他不敢承认,在这个时代,两个男人之间的感情,是病,是罪,是要被人戳着脊梁骨骂的。他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可他知道,不能害了季时叙,季时叙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轻轻晃了晃他的手,又在他手心写:“我陪你。”简单三个字,却像一道暖流,瞬间涌遍屿安的全身。他看着季时叙干净又坚定的眼神,喉结动了动,最终只是握紧了他的手,低声说:“好。”
夜色渐深,西跨院的灯光温柔。季时叙躺在床上,屿安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守着他。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像是给这份见不得光的情愫,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铠甲,他们都知道,往后的路,不会好走。门第的差距,世人的眼光,时代的偏见,都是横在他们面前的鸿沟。可只要能守着彼此,好像再难的路,也有了走下去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