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侦支队的走廊刚拖过地,消毒水味混着新警服的浆洗气,在空调风里打着旋。七个人排着队站在会议室门口,像被按了暂停键的木偶,只有肩膀上崭新的肩章在日光灯下闪着冷光。
楚行站在最左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警服口袋边缘。布料挺括,磨得指腹有点痒。他今天特意把头发剪短了些,额前碎发刚及眉骨,低头时能遮住眼底那点不易察觉的紧张。昨晚上他熨了三遍警服,袖口的折线笔挺得像尺子画的——后来才想起,新警培训时教官说过,实战出真知,笔挺的制服迟早要沾灰。
“楚行。”
他闻声抬头,撞进老秦那双看了二十年案卷的眼睛里,立刻挺直脊背:“到。”声音比预想中稳,只是耳根悄悄泛了红。
老秦点点头,目光滑向旁边。沈羡安懒洋洋地靠着墙,一条腿微屈,脚跟磕着墙面打拍子,警帽被他捏在手里转着圈。听到点名,他掀起眼皮笑了笑,那点漫不经心的痞气突然就活了:“沈羡安,到。”
楚行下意识往旁边挪了半寸。这人身上的气息太张扬,像盛夏正午的太阳,晃得他有点不自在。
“许记!”
“到——!”脆生生的一声喊,惊得走廊顶灯都颤了颤。许记往前挪了一步,“报告队长”
老秦被他逗乐了,刚想说话,就见许记转头瞪了眼沈羡安:“转什么转?帽子都快飞你脸上了!”
沈羡安挑眉,把帽子往头上一扣,帽檐压得低低的:“好玩。”
“你!”许记脸瞬间涨成番茄色,攥着拳头就要往前冲,被旁边的严均不动声色地拉住了。
严均声音平得像湖面:“严均,到。犯罪心理学专业,擅长微表情分析。”他说话时没看任何人,指尖却稳稳按住了许记攥紧的拳头,力道不重,却让那团火硬生生憋了回去。
许记挣了两下没挣开,气鼓鼓地瞪着严均,脸颊还泛着红。楚行看得有些发怔——这人明明看起来文弱,手劲倒不小。
轮到女生时,腔漾往前一步,利落的狼尾扫过颈后,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她抬手敬礼,动作比男生还标准,声音里带着点金属质感:“腔漾,到。射击考核满环,擅长现场速写。”她肩上的枪套轮廓清晰,楚行注意到她虎口有层薄茧,是常年握枪磨出来的。
池招娣跟在腔漾后面,步子轻得像猫。她小声报了名字,手指绞着警服下摆:“我……我会开所有带轮子的东西,包括装甲车。”说完飞快地低下头,耳尖比楚行的还红。
最后是查嘉恬,她怀里抱着本《犯罪现场勘查手册》,书页边缘卷得像波浪。“查嘉恬,到。”她抬头时眼睛亮得惊人,“我能分辨三十种纤维,还能通过笔迹推断性格。”
老秦清了清嗓子,把七份档案往桌上一拍:“从今天起,你们是刑侦支队新警组。记住,警服穿在身上,就别把自己当孩子。”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七张年轻的脸,“第一堂课,去城郊河边。”
警车在柏油路上颠簸时,楚行坐在副驾,沈羡安开车,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打着轻响。后座挤了五个人,许记还在跟沈羡安拌嘴,严均偶尔插句冷话,倒把气氛烘得热起来。
“楚行,”沈羡安忽然开口,侧头看他,“你紧张?”
楚行一愣,才发现自己手在抖,赶紧攥紧:“没、没有。”
“哦?”沈羡安笑了笑,打了把方向盘,“那你刚才熨制服时,是不是连袖口都折了三厘米?”
楚行猛地转头看他。这人怎么知道?
沈羡安冲他眨眨眼,没解释,只是把车载空调往楚行那边调了调:“冷气够吗?老秦说现场可能有点味道。”
后座的许记哼了一声:“假好心。”
严均突然开口:“许记,你领口歪了。”说着伸手,指尖擦过许记颈侧,把那点褶皱捋平了。许记像被烫到似的猛地缩脖子,脸“腾”地红了,嘴里却硬邦邦的:“要你管!”
楚行看得有些发怔。他从小就不太会跟人打交道,总觉得人和人之间像隔着层玻璃,看得见摸不着。可这车厢里的吵吵闹闹,却像温水漫过脚背,陌生又熨帖。
到了现场,警戒线外已经围了些村民。腔漾没等老秦吩咐,已经掏出速写本蹲在路边,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三两下就勾勒出河岸的地形轮廓。查嘉恬戴着白手套,正小心翼翼地翻看岸边的草丛,动作轻得像怕惊动了草叶上的露珠。
“死者江到,我们队的老法医。”老秦的声音沉下来,“昨天来取一份旧案卷的证物,再也没回去。”
池招娣猛地抬头,手里的勘查箱差点脱手:“是……是那个能把碎骨拼回原形的江法医?”
老秦点头,没再说什么。
楚行跟着沈羡安往河边走,淤泥的腥气混着水草味扑面而来。他胃里一阵翻腾,下意识屏住呼吸,却见沈羡安蹲下身,手指在泥地上戳了戳:“看这里。”
楚行凑过去,看到泥里嵌着半个模糊的鞋印:“是死者的?”
“不像。”沈羡安指尖划过鞋印边缘,“江法医穿37码,这个至少42码。而且你看,”他用树枝把旁边的草拨开,“草茎有被踩断的痕迹,方向是从公路往河边来的。”
楚行突然想起培训时学的足迹鉴定,刚想开口,就见沈羡安转头看他,眼里带着点笑意:“楚行,记不记得教官说,现场的每根草都可能撒谎?”
他的气息离得很近,带着点淡淡的薄荷味,楚行的心跳漏了一拍,赶紧低下头:“记、记得。”
“那还愣着?”沈羡安拍了拍他的后背,力道不轻不重,“找相机,把鞋印拍下来。顺便看看附近有没有第二组脚印——别告诉我你忘了怎么调光圈。”
楚行“哦”了一声,转身去找相机,耳根又开始发烫。这人明明语气懒散,却像根无形的线,轻轻一牵,就让他慌了的步子重新踩回了节奏里。
远处,许记正蹲在警戒线边跟村民打听情况,声音又脆又亮:“大爷,您昨晚听到河边有动静吗?比如吵架声?或者汽车引擎声?”严均站在他身后半步,手里的本子记得飞快,偶尔抬头看一眼许记被风吹乱的头发,眼神软得像化了的糖。
池招娣已经把警车后备厢改成了临时工作台,各种工具摆得整整齐齐。腔漾的速写本上,已经添了三个可疑的标记点,铅笔线条凌厉又精准。查嘉恬举着放大镜,正对着一片枯叶出神,忽然抬头喊:“这里有根纤维!深蓝色的,像是工装裤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