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月亮还未退场,林间的鸟仍未啼鸣,湿润的空气中却已夹杂血腥气。
森林深处,叶旻半跪在地上,右手的战斧被插在土里勉强支撑身体。他垂着头,几滴血液自他的面上滴下毫不费力地融入先前滴落的血中。
他伤的很重,暗红的血近乎浸染他的半件衣服。但他并没有败北,在距离他近五米处一只庞大的魔物静静倒在地上。
右眼的问题似乎更严重了,叶旻费力站起身用自己的左手擦去了鼻下的血,竟然被这样的任务耗了一晚上,还受了这么重的伤。
摇晃着将自己击杀魔物的证据砍下,随手塞进口袋后,抬手再次擦去鼻下的血,犹豫片刻又摸了摸自己的鼻梁骨。鼻梁骨估计断了,趁天还没完全亮,赶紧去找尹玲治好,免得被那人发现了。
这样想着,叶旻拖着残躯赶回了城。
天虽还未完全亮起,尹玲的诊所仍开了门。她是城里最好的医师,国王希望她可以留在城堡,甚至开出千价的工资,但她拒绝了,她说希望城中百姓不再为疾痛困扰。国王念她心善,便给予了她一座房子作为医馆,甚至让她与周芜一同成为自己孩子的老师。
叶旻行至医馆门口,右手抬起小心地敲了两下房门。
“请进。”尹玲在看医书,头也没回,向后挥了挥手,门便开了。
“尹玲,帮我一下... ...”叶旻踏入门,挠挠后脖颈,“这次真的最后一次!”
闻言,尹玲重重叹口气,用力把书合上,“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指间夹着书,双臂交叉,转身看到叶旻状态时挑了挑眉,“伤这么重?昨晚去接什么任务了?”
“普通的大型魔兽。”叶旻轻车熟路将战斧倚在墙边后坐到不远处的椅子上。
“普通的?”
“嗯。”叶旻右手伸进口袋拿出那枚证据,“伤的重应该是我的原因,最近右眼感觉视力没有以前好了,而且好像时间越久越糟糕。”
尹玲原本准备接过证据检查的手骤然顿住,抬头惊恐地看着他,“把东西先收起来,我给你做个检查。”
看着尹玲慌乱转身去拿魔药的身影,叶旻不明所以。
不消片刻,尹玲将一瓶魔药递给他,并给他做了检查。
几刻钟后,尹玲手里握着一张羊皮纸,面色惨白,双眼瞪大。叶旻从来没见过尹玲这样的神态,毕竟她是帝国最优秀的医士,从被国王身边的医师欣赏带回,到超越导师仅用了八年的时间,这世上几乎没有她治不好的病。
“叶旻。”良久,尹玲转过身眼神中带上怜悯,“你有听过赤花症吗?”
“赤花症?”
“对,那是一种因为长时间未宣之于口的爱恋在体内种下一枚种子。随着时间的推移,它会以你的血肉作为养料,逐步长大。而在此期间,你的右眼视力会逐渐变差直到失明,到了后期你的记忆也会消退,直至最后,那朵花自体内长出,你的生命也将停止。”尹玲皱着眉,抿了抿唇,“而唯一的治愈方法是让你所爱之人恨上你。”
随着尹玲话的落下叶旻逐渐睁大双眼:“没有别的办法了?”
尹玲摇头:“趁你的眼睛还没完全瞎,今早去做选择吧。”
直到回到家,叶旻脑中仍晃荡着这些话,他想活,所以他需要让他所爱之人恨上他,也就是那位如今受人敬仰的魔法师兼皇子老师周芜。这不难,他很清楚周芜讨厌的人是什么样的。
说不定,我去表白他就会讨厌我了,叶旻张开双臂躺在床上,脑中回想起周芜过去拒绝他人的表白并公开声明自己不是同性恋,那时周芜眼中的厌恶仍令他记忆犹新,“决定了!就这么干吧!”想着他便大喊着猛然坐起身。
“你决定要干什么?”门口一个穿着斗篷的身影逆着光静立在门口。
“周芜,你怎么来了?!”叶旻转头看向周芜,盘算该怎么说。
“今天没什么事,就过来看看你。”周芜提着篮水果走进,笑吟吟地看着他。
“周芜,我想和你说个事。”叶旻抬头猛然撞入周芜的双眼,那双盛满笑意温柔而缱绻的双眸间映着自己的倒影,他突然后悔了,他不愿看到这双眸对自己染上厌恶。
“怎么不说话?”周芜一直没等到下一句,便随手将水果放下,探身凑近了些。
叶旻低下头嘴巴开开合合,说不出话,最终抿抿唇低声开口:“你走吧,以后不要再来了。”
“你说什么?”周芜面上的笑意僵住了,双眼瞪大,背在双后的手也一时有些无措。
叶旻不敢抬头,咬咬牙,声音大了些:“我说你走吧,以后不要再来了!”
“怎么了啊,小旻。”周芜试图扯出一抹微笑,但失败了,“我们不是一直以来都挺好的吗?”
叶旻还是没有抬头,但声音又大了些:“没有为什么,你走吧不要再来了!我不想见到你!”
周芜皱起眉,双眸间充满了担忧,再次向前走了两步,“小旻... ...”
但下一刻叶旻却咬牙猛地站起身,推了他一下:“走啊!”但推完看到摔倒的周芜还是下意识抬手想去扶,但反应过来后还是马上收回了手。
周芜一时不稳被那一下推倒在地。双手支撑着身后的地板,怔愣的抬头看向叶旻,当触及他的眼,周芜抿抿唇,站起身低垂下眼:“我明白了,我先离开,你先好好冷静一下好吗。”
叶旻撇过头,双手紧握成拳,抿着嘴不说话。
听不到回答,周芜的嘴张开又闭上,右手抬起又放下,最终转身离去。
确定周芜离开后,叶旻骤然脱力跪坐在地上,此时他才发现他的眼中不知何时盈满泪水,他咬住下唇,一手撑着地,一手抓紧胸前的衣服,身体有些颤抖。
估摸三个月后,叶旻的右眼完全瞎了,期间周芜来了很多次,但都被他拒之门外,他在发现自己右眼完全瞎后去找过尹玲。尹玲看到他的情况后只是叹了口气,面上显露出从未有过的哀伤。
右眼瞎后,叶旻减少了接任务的次数,只有必须时才会去接任务。他原以为自己不会再去接危险性高的任务了,但几天后,却收到了一封邀请函,是帝国军队寄给他的,想邀请他一同对抗过段时间的魔兽潮。
叶旻收到这个并不奇怪,五六年前他们就向他发出过加入的邀请,但那时故乡饱受魔兽的困扰,周芜成了魔法使,尹玲成为了城里的医士,这里没他不行,所以他拒绝了邀请,但往后仍常常受邀与他们一同作战。
魔兽潮现在不除早晚会影响到村子,叶旻没有过多犹豫地写下接受邀请的回信。
当他真的到达约定地点时才知道周芜也来了。
连魔法使都出来了,看来这次袭击很严峻啊。叶旻在心中盘算着,右手的战斧被他死死握紧。
下一刻,土地开始轻微晃动,远处一片黑压压的魔物袭来。在场所有人都迅速警惕,做好随时迎敌的准备。
当魔物真的踏过边界线,所有人暴起,与它们展开搏斗。
现场混乱。有的战士被魔物一掌拍飞后就再也没有起来,有的魔法使上一刻还在发射咒语下一刻便倒在地上,几个小身影穿梭在混乱间边抵抗魔兽边寻找伤员,被抬入后方医疗营的人一个接一个,尹玲的额间也不由冒出冷汗。
叶旻混乱中拼命挥舞着战斧,但因右眼看不见东西,到底是力不从心。汗水一滴滴落下,握着战斧的双手也开始微微颤抖,身边人一个接一个倒下,后方才治好的人一个接一个补上。眼角瞟到战斧上已经开始出现缺口,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但他绝不允许让自己身后手无寸铁的人直面这些。
所幸随着时间的推移,魔物的数量越来越少。叶敏看着剩余的魔物在内心一遍遍告诉自己到最后了再坚持一下。手臂上有什么东西沾湿衣袖有顺着他的动作偏移轨迹后滴落。他的手臂已经快抬不起来了,口中喘着粗气,有什么东西顺着他的额滑落沾湿了他的左眼眼睫毛,又顺着它落到脸颊上,很不舒服,但他不敢闭眼,一旦把左眼闭上他的情况将会变得更糟。
双臂再次机械抬起,将袭来的魔兽斩杀。但这次还不及他转身看清哪有魔兽,右侧的怒吼便响起。叶旻眼睛瞪大,过度疲劳的身体不足以支持他迅速转身抵挡。
要下场了吗?叶旻惊讶的眼中闪过懊恼,早知道就和他说那件事了,这样视野也许就更完整了。
但下一刻,一击光束将那魔物打到。未转身的叶旻看到,不远处的周芜顶着浑身的血迅速解决他这里的问题后便再次投入自己那方战斗。
战斗还未结束,叶旻咬牙,再度跑上前挥舞战斧。
不知过去多久,终于将进犯的魔物杀光了。听着周围的欢呼声,叶旻疲惫的面上扯出一抹笑。这时先前忽视的痛觉才回来后,下一刻腥甜涌上喉头,膝盖处传来尖锐的痛楚,模糊的视线中支撑地板的手边范围逐渐扩大的红格外扎眼,耳朵似与外界隔了层膜,隐约间欢呼似被惊呼取代;视野边围一双脚急切跑来,随即脚主人的双手慌乱但温柔的将他扶起。看不清那人的脸,只知道那人嘴里张张合合,奋力地带自己走。
他想说没事的,自己可以。但嘴刚张开腥甜便再次涌出,眼皮也越来越沉。
再次醒来,叶旻发现自己躺在自家的床上,而床边趴着一个人,是周芜。他没有把自己那件近乎被鲜血浸染的斗篷换下,就那么趴在他的床边睡着了。
看着对方的睡颜,叶旻眼中闪过悲伤,犹豫片刻小心地坐起身,想找条毯子给对方盖盖。原本不想将那人吵醒,却不想才动一下,那人便猛地惊醒。
骤然撞入那疲惫却仍旧温柔的双眸,叶旻张了张嘴没能说出什么,随即又忽的想起自己因失明而失焦的右眼,赶忙低下头。
“我听尹玲说了。”周芜低垂着眼,看不清神情。
“什么?”
“关于那病。”周芜抿唇,“为什么不和我说。”
叶旻低头扣弄手上的茧,“尹玲怎么会突然和你说这个。”
“我问她的,你战斗时的状态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右眼的视线范围变得就像盲区一样。所以战后带你去治疗的时候就问她了。”说到这,周芜像是忍耐不住般压抑地咳嗽了几声,“你之前赶我走也是因为这个?”
“你感冒了?”叶旻不扣手了,转头蹙眉看向周芜。
周芜瞳孔下意识躲闪一瞬“没有,只是太久没喝水了。”他看了眼方才捂嘴的手,随即迅速握紧放回口袋,目光也随之重新放回叶旻身上,“正面回答我的问题,小旻。”
叶旻抬手把床头那杯水递去,“是。”
周芜没接水:“为什么不和我说!那么随便就赶我走,什么都不说、不见我!”
“和你说有什么用!”叶旻也恼火了,一把将那杯水重重放回床头柜上。
“因为我治不好你?所以就什么都不和我说,把我赶走?然后自己去死?”周芜双拳紧握,咬牙切齿。
“那我我能怎么办!说我要死了?说要你恨我我才能好?!开什么玩笑,我怎么可能说的出口!”叶旻显然气昏了头,什么都往外蹦,当他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时,抬头对上周芜略带诧异的脸,咬唇低头一阵懊恼。
“你的意思是,你喜欢我?!”周芜的愤怒被惊诧取代,双眼瞪大。
叶旻觉得自己像是证据确凿,只差最后判决的犯人,心一横干脆利落地承认了。心脏似乎丢失了般,下唇被不甘咬紧,双眼紧闭。看来我距离痊愈没多久了。
“该死,我真的治不好你!”良久,他才听到周芜懊恼的嚷声。
“什么?”叶旻原本闭上的眼猛的睁开,转头看向周芜不太明白自己听到了什么。
周芜扭过头撇撇嘴:“原本要是你喜欢别人我还可能有办法治你,结果你喜欢我,我真治不了你了。”
“不,不是,你不是应该对我感到厌恶然后马上远离我吗?”叶旻从头到尾都写着难以置信。
“我为什么要因为这句话就讨厌你。”周芜蹙眉表示不解,“我喜欢你啊。”
“等等等等,什么?!”叶旻的声音陡然拔高,“你之前不是说自己不是同性恋吗?”
周芜眉头锁的更紧了:“我喜欢你和我是不是同性恋有什么关系。”
闻言,叶旻哪哪都觉得不对,“你是男人吧?”
“我是啊。”
“你不是同性恋?”
“不是。”
“那你这意思是在你眼里我不是男人!?”叶旻觉得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碎了。
“不是,小旻你听我说我不是这个意思。”看到叶旻受伤的模样,周芜有些慌乱,双手放在身前不知该做什么,“我没有否认你是男人的意思,我最初在发现我喜欢你的时侯我也怀疑过自己是不是同性恋,但是我发现只有对你的时候才会有那些情感。时不时想起你,想你在做什么,想你开心,不想你难过... ...咳咳”话没说完,周芜便再次捂嘴咳嗽。
见状,叶旻忙将床头那杯撒了一半的水递给他。周芜左手接过杯子,右手握拳塞回口袋,“谢了,小旻。”
“你昨晚在这睡的?”
周芜边喝水边含糊的嗯了声。
“一晚上没盖被子,衣服也没换过,估计真感冒了,回去记得找尹玲看看。”
良久,叶旻才听到周芜耳语般的回应:“尹玲吗... ...”
“怎么了?”
“不,没有,只是觉得你说的很有道理呢”周芜再次挂上那副温和的笑,只是面色有些白,“啊,小旻,魔兽潮的事件刚结束,昨晚他们来催过我回去,现在看腻醒来我也就放心了,先走了。我会常来看你的。”
“好。”叶旻起身将周芜送到门口目送他离开后才回到床边,这时他才发现床边的地上不知何时落了片花瓣。
哪来的花瓣,家附近也没有这种花啊。叶旻低头端详了会这片来历不明的花瓣喃喃:“总不能是周芜落下的。”
或许是从战斗的那里沾上带来的。叶旻认为这个可能性极高,便不再管它了。
那天过去后,周芜来的次数确实增加了很多,但叶旻却发现周芜咳的越来越厉害了,他怀疑周芜没去看医生,但去质问周芜和尹玲得到的回复都是去过了。
此外他还发现互通心意后,周芜却开始拒绝和他做出超出拥抱以外的事。有一回,周芜的手已经支在他脑袋两侧,却在双方的唇即将碰到一起时马上回避了,双方分开后,叶旻听到他口中喃喃:“... ...差点就... ...还好,还好。”
不过最让叶旻担忧的是他的记忆开始消退了,这也就意味着他的病已经步入后期,他的时间不多了。
“小旻,我来看你了,这两天你过得还好吗?”周芜提着篮果蔬推门而入,但却对上叶旻警惕而防备的目光。
“你是谁?”
周芜感到心脏停了一瞬,他知道那个病会让患者的记忆逐渐消退,却没想到如今已经到了这个地步,面前的现实令他哀伤。他花了好一番功夫,才让叶旻相信他的话,对他稍微放下警惕。
知道叶旻失忆后,周芜来的更频繁了,叶旻看着面前时常来陪伴自己的魔法使逐步放下了警惕,他的右眼失明,本来念着未来不知怎么办,结果魔法使就那么出现还帮他解决了这些问题,致使他现在偶尔闲来无事还能看看书。
某日,在这位辛勤的魔法师走后,叶旻在屋里捡到了枚染血的花瓣,想到家附近没有这种花,有想起过去看的书,叶旻想到某种可能性,他感到内心深处涌起的慌乱,下意识的他需要有人为这件事下一个判决,于是他连夜去找了那位传说中很厉害的医士。
虽然想不明白那位医士眼底沉重的哀伤与自己在得到结果后那股想要落泪的冲动,但几天后,他还是在忙碌的魔法使再度光临时语重心长地劝诫他:“有真正喜欢的人还是要尽早说才好,不要憋在心里。”随后不顾身后人疑惑和试图争辩的行为离开了。
周芜那有急事,要离开一周,特地为叶旻带来充足的物资且拒绝对方自那天奇怪发言后要还钱的举动离开了。
周芜离开后,叶旻拾回了过去充实而忙碌的生活。某一天,当他在衣柜里翻找东西时,意外翻出了一本日记。叶旻认出那是自己的字迹,便席地而坐翻看起来。
水滴自他的面上砸入日记,将部分文字晕开。在日记里他知道了很多,也明白了一些事,日记本被轻轻合上,他也不由开始纠结另一件令他难以抉择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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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90个字献上,原文约7169个字,原本准备一篇发完,但很遗憾有字数限制没办法完全发出来,所以改成上下两篇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