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血,浸染了夏国宫廷层叠的鎏金碧瓦。飞檐下的惊鸟铃在渐起的晚风中叮咚作响,却驱不散弥漫在重重宫阙之间那股无形的凝重。
栖凤宫内,南海明珠散发出柔和的光晕,映照着端坐在凤座上的女帝幕婷。她身着玄黑为底、金线绣凤凰于飞的朝服,容颜依旧美丽,眉宇间却积压着经年累月沉淀下的威仪与一丝难以察觉的忧倦。
一道甜美的声音打破了殿内的沉寂,带着少女特有的清澈与好奇。
“母亲,世上真的有吸血鬼吗?”
声音的主人,是即将在月满之时行加冠礼的皇女慕凰羽。她跪坐在女帝下首的软垫上,仰着脸,那双酷似其父的明亮眼眸中,闪烁着探究的光芒。
女帝执笔批阅奏章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她抬起眼,目光落在小女儿纯真的脸庞上,温和的语调下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羽儿,为何突然这样问?你是不是……看到了什么?”
慕凰羽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扇动。“没有看到。只是……儿臣近日翻阅皇家典藏《九州异闻录》,屡次读到‘血族’、‘暗夜眷属’的记载。书中说他们银发血瞳,以鲜血为食,拥有悠长的生命与不凡的力量。孩儿在想,若记载为空穴来风,为何会代代相传,还收录于秘阁之中?”
女帝搁下手中的朱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凉的玉质笔杆。她看着女儿,眼神愈发深邃,那里面翻涌着担忧、回忆,还有一种慕凰羽无法完全理解的复杂情绪。
“‘女帝,皇女的剑术课要开始了。’”
一个沉稳温和的男声自殿外传来,适时打断了母女间略显沉闷的对话。身着亲王常服的奥伟尔迈步走入,他面容俊朗,岁月在他眼角刻下了细纹,却未曾磨灭他眼中的儒雅与锐气。
“父亲!”慕凰羽立刻站起身,脸上绽开毫不掩饰的欣喜,“您什么时候回来的?儿臣和母后都很想念您!”
奥伟尔亲王眼中流露出慈爱,他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肩,语气带着督促:“羽儿,你的课业不可耽搁。身为皇女,将来更是一国的女帝,若连自身武艺都不精进,将来如何守护你的子民?”
“我马上去!”慕凰羽立刻收敛了嬉笑,向父母行了一礼,提起裙摆便向殿外的演武场跑去。
直到女儿身影消失,奥伟尔才转向女帝,声音压低:“女帝,你是否对羽儿太过严格了些?她终究还是个孩子。”
女帝微微抬手屏退左右。当大殿只剩二人时,她周身的威严才稍稍收敛:“奥伟尔,我亲爱的丈夫……你听到她刚才问什么了吗?‘吸血鬼’……我怀疑,‘他们’开始行动了。”
她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那轮边缘泛着红晕的月亮:“三十年前的那场浩劫,至今仍是许多老臣梦中挥之不去的阴影。”
奥伟尔脸色凝重起来:“我岂会忘记。只是……女神在上,我们是否该让她再多些无忧无虑的时光?”
“树欲静而风不止。”女帝语气带着无奈与决绝,“我也想让她永远天真烂漫,但夏国的敌人,不会等她慢慢长大。”
她转身看向丈夫:“说说吧,你这次带回了什么战事?”
奥伟尔取出一封黑火漆密信:“西国声称,百年合约到期。夏国必须派遣一位皇女或未来女帝,参加‘血源试炼’。否则便将发动战争。”
“铁甲死士?”女帝冷哼一声,“难道他们以为,我们还会惧怕那些战争机器吗?”她顿了顿,“初叶那边进展如何?”
“大皇女已全面接手第二代铁甲死士的研发,进展顺利。”奥伟尔握住女帝的手,“不要过于忧心,我们的皇儿们都是顶尖的。”
女帝反手握紧丈夫的手,声音轻得像叹息:“但愿吧……但愿这一次,我们还能护得住这片江山。”
---
皇家演武场上,气氛与栖凤宫的凝重截然不同。
两道迅捷身影正在青石广场上交错碰撞。身着银亮轻甲的大皇女幕初叶剑势沉稳如山,一身红色劲装的慕凰羽则灵动如风。
“战场上没有情分可言,即使你是我夏国未来的帝!”初叶声音冷静,木剑直劈而下。
“哦?是吗,叶将军?”慕凰羽甜美的声音里带着危险,她腰肢后折避开锋锐,足下一点倏然贴近,“那么请试试这一招!”
话音未落,她手中木剑化作虚影,从刁钻角度疾刺而出!
“嗤”的一声轻响,剑尖正中初叶胸前护心镜。
初叶愣了一瞬,随即爽朗大笑:“好!反应迅捷,出手果决!不愧是我们未来的女帝!”
慕凰羽娇憨嗔怪:“姐姐就知道取笑我!这不过是取巧罢了。”
“取巧也是实力。”初叶正色道,“在生死相搏之际,活下来的才是赢家。你刚才那一剑,颇有几分母帝当年的风范。”
“别人都会很多招式,而我还是没有进步!”慕凰羽轻叹。
“羽儿,你已经很棒了。”初叶柔声安慰,“我从未见过你这般年纪,就能自己领悟并创造剑谱的人。”
姐妹俩卸去护甲,朝宫殿走去。
“真的?姐姐确定吗?”慕凰羽眼睛亮了起来。
“看来还有很多事未曾告诉你。”初叶笑了笑,“那么我只能说,你的天赋是真实存在的。再过几日便是你十八岁生辰,届时便要正式参与朝政,你准备好接受保护子民的责任了吗?”
“嗯!我准备好了!”慕凰羽用力点头,语气染上思念,“姐姐,这次二哥和三哥会回来的,对吧?快三年未见了,我好想他们。”
话音未落,眼前忽然出现朝思暮想的身影。
“呀!怎么哭了?见到最喜欢的二姐,激动得说不出话了?”带笑的声音响起。
“可以说是在场所有人都被你吓哭了呢。”身后传来三哥调侃的声音,“小时候爱哭的毛病还没改呀?”
慕凰羽又惊又喜,急忙擦去眼泪——女帝可以脆弱,但绝不能让人看见。
“等等,你们身上为什么有血迹?”
“没事,”二姐轻松摆手,“方才回来时,城外有血树作乱,我俩顺道解决了。”
“又出现了?”初叶脸上浮现担忧。
“嗯,不知为何最近血树大面积出现,看模样还是刚长出来的。”
传说中,血树源于吸血鬼与人类订约之后。人类提供鲜血浇灌的树苗,这些树植吸食生灵血液,产生诡异变异,最终化为嗜血妖物。
“禀告母后了吗?”初叶急忙追问。
“尚未,正要去就遇到了你们。”
“我这就去。”慕凰羽立刻接口。此刻她言行间已初具女帝气格。
“小妹,我走了哦。”
“姐要去哪里?”
“秘密!”
“哼,又不告诉我。”慕凰羽撅起嘴,随即展露笑颜,“快去快回,我很期待大姐的礼物呢!”
当慕凰羽来到宫殿时,女帝正揉着额角,神情凝重。
“母后安好!”
“羽儿,今日练剑如何?可觉哪里不适?”
“没有。”慕凰羽犹豫片刻,终于鼓起勇气问道,“母后,现在可以告诉我吸血鬼的事吗?”
女帝轻叹一声,屏退左右。
空旷殿中只剩母女二人。
“我们去花园走走吧,好久没一同赏花了。”
“是,母后。”
走出殿外,女帝皇袍在阳光下流转威严光芒,那象征无上权力的服饰,此刻却仿佛承载着沉重秘密。
“吸血鬼和我们夏国,曾订立过一个约定。”
“什么约定?和血树有关吗?”慕凰羽追问。
女帝没有直接回答,目光投向花园中盛放的白玫瑰,仿佛透过那片纯白,看见了血色弥漫的过往。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最后光芒被黑暗吞噬。夜幕降临,天际那轮月亮已悄然染上不祥的淡红。
风起,宫灯摇曳,将少女独自伫立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