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木匠的铺子藏在巷子最深处,门楣上"陈记木器"四个字被岁月啃得只剩浅痕。我蹲在门槛上看他用砂纸打磨一块檀木,木屑像金粉似的落进竹匾里,混着松油的香气飘过来。
"小丫头,又来看木头?"他头也不抬,手里的动作却更轻了些。我凑过去,见他正在修一尊木像——那是个约莫半尺高的武将,铠甲上的鳞片一片片雕得极细,眉峰挑起,眼窝里还留着没上漆的空当。"这是......"
"御魂像。"他把木像转过来,让我看背后刻的一行小字,"去年城隍庙翻修,老师傅说缺个镇殿的,找我打副模子。"他的拇指抚过武将腰间佩剑的刃口,那里有一道几乎不可见的裂痕,"你看这剑,看着锋利,其实最容易断。"
我那时不懂。直到去年深秋,奶奶躺在医院的白床上,呼吸机发出规律的"滴——"声。她床头摆着我初中送她的桃木梳,梳齿已经掉了两根,却始终擦得锃亮。"囡囡,"她突然睁开眼,枯瘦的手攥住我的手腕,"奶奶的樟木箱......底层......有块红布......"
我连夜赶回老宅。樟木箱的铜锁已经锈住了,费了好大劲才撬开。红布裹着的东西沉甸甸的,展开来竟是一尊与我记忆中相似的武将木像——比陈师傅正在修的还要小些,但眉眼间的英气分毫不减。背面刻着"甲申年冬 陈氏作",正是太爷爷那辈的年份。
"这是......"我捧着木像的手发颤。奶奶从前总说,我们家祖上是给城隍庙做御魂像的匠人。所谓"御魂",不是什么神神鬼鬼的东西,而是给庙里的神像、镇物赋予"精气神"的手艺。每一尊像都要用百年以上的老木,要选雨水丰沛的时节开工,要在雕到眼睛时对着朝阳吹三口气。
"你太爷爷说,御魂像不是给神仙用的,是给人看的。"奶奶的声音轻得像一片叶子,"人活一世,总得有个念想,有个能让自己站直了、挺直了脊梁的东西。"她指腹摩挲着木像的铠甲,"就像这武将,看着威风凛凛,其实最怕心里发虚——剑断了可以再铸,心要是空了,再好的木头也成不了像。"
后来我才知道,奶奶年轻时守寡,带着太爷爷留下的这尊御魂像撑起整个家。饥荒年里,有人劝她把木像卖了换粮,她抄起菜刀护在胸前:"这是我家传的魂儿,比命还金贵。"再后来日子好了,她把木像收进樟木箱,却总在过年时拿出来擦一擦,说"摸摸它,心里就踏实"。
陈师傅修好城隍庙的御魂像那天,我跟着去送。阳光穿过飞檐的间隙落在他脸上,他举着漆刷的手稳得像钟摆。"小丫头,"他忽然说,"你奶奶来找过我。"原来上个月他去老宅收木料,看见奶奶坐在堂屋里,对着那尊武将木像抹眼泪。"她说怕自己走了,没人给你讲这木头里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