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林睁眼,毛毯齐肩,楚子航在邻座闭目养神,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刀。身上同样披着毛毯。
想来他身上的毛毯也是楚子航披的。
他拉开百叶窗看向窗外——外面是浓得化不开的黑夜,机舱灯映在玻璃上,像另一排更安静的乘客。
“我睡了这么久?”
他正想自嘲,却猛地噤声。
嗯?那是什么。
忽然出现的黑影吸引了他的目光。
刚开始慕林还以为是窗外的黑点,但那黑影却越来越近。
最初只是墨点,下一秒却舒展成翼。
黑影贴着月光逆流而来,忽左忽右,像在躲避看不见的炮线,又像在跳一支只有鼓点的舞。
慕林把额头抵上冰凉的舷窗,瞳孔缩成针尖。
他微微眯起双眸,目光如炬地紧紧锁定着前方不远处那个若隐若现的黑影。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这道神秘而又诡异的身影存在一般。
而那黑影似乎也察觉到了来自慕林的灼灼视线,似是回应,突然地加快了飞行的速度,犹如一道黑色闪电般直直朝着飞机所在的方向疾驰而来。不仅如此,祂还在空中不停地变换着行进的路线。
随着黑影越发靠近,慕林惊讶地发现那竟是一条身形修长颜色通红的巨龙。
赤红,修长,尾鳍剪开夜云,鳞光暗得像凝固的血。
与楚子航描述的分毫不差,却更鲜活,也更孤独。
梦中的景像与现实重合,慕林看着直冲而来的巨龙竟觉得有几分熟悉,仿佛他们是许久未见的朋友。
他将手贴向窗户,血色巨龙看见了慕林。
巨大的膜翼收拢,速度骤减,与飞机平行,像一枚被风遗忘的火焰。
左翼的翼指骨缺了一截,伤口处结着黑曜石般的痂;右眼紧闭,只剩一道银灰色的疤。
唯独完好的左眼,隔着两层玻璃、七千米高空,静静映出少年的影子。
那一刻,慕林忽然想起梦里群龙环绕的长空——风是暖的,血是热的,天地像被谁掀掉屋顶的礼堂。
“……好久不见。”
他无声地动了动唇,连自己也不明白为何要用“久”字。
龙没有吼叫,也没有喷火,只是轻轻地、像怕惊扰一场梦似的,把左翼最外侧的爪尖贴上了舷窗——
恰好对准慕林摊在玻璃上的掌心。
一窗之隔,掌与爪严丝合缝,像两片被岁月冲散的拼图忽然找到了彼此。
机舱的灯闪了一下,红龙抬眼,目光里带着柔软的疲倦,像在说:
“原来你也在这里。”
龙与人不是敌人吗?慕林如此想道。
巨龙在窗外待了很久,慕林就静静看着他,两边就这样维持着微妙的平和。
他没有感到恐惧与害怕,相反的,他只感觉到了放松,这感觉与梦中群龙遨游天际时大差不差。
不知多久后,黑夜开始褪色,像有人在天边慢慢拧亮一盏无影灯。
第一缕晨光出现时,龙收回翼尖,侧身滑入云层,尾鳍一甩,把残夜割成两截。
“砰!”
慕林想追,额头撞在玻璃上,闷响惊醒了楚子航。
“做噩梦?”
慕林揉着额角,把龙、晨光、掌心的温度一起塞进沉默。
“没事。”慕林摇头,并未选择将刚才看到的东西说出。
“我们到学院要飞多久,会到晚上吗?”
“这架航到到不了学院”。楚子航解释,“我们在芝加哥下机,然后转列车才能到学院。我们十点登机,大概夜晚11点左右下机,最后一段时间会到晚上。”
慕林看了眼时间,十一时三十二分,又看向窗外。外面的景色已经恢复成了最初的样子,天还是那么多云,还是那么奇幻而白洁,仿佛刚刚看到的又是一场梦,但慕林相信那是有的。
“楚学长”,慕林依然看向窗外,“你说龙与人都是蓝星所孕育的孩子,为什么非要争个胜利出来,为什么非要争个你死我活。”
“龙是高傲的生物,人类在他们眼中只是奴隶,从这层关系来讲,龙和人是不可能和平的。”
“如果……龙愿意收起利爪,人愿不愿意放下刀枪与祂们交友?”
楚子航沉思了一会,“人是复杂的生物,某些程度上甚至复杂于龙,哪怕同为人类,也会因为种种原因互相敌对,更何况一条龙。在大多数人眼中,杀死一条龙的直接收益远比和龙做朋友要高。”
“如果一条龙想和你做朋友,你会选择杀了祂还是和祂做朋友。
“杀了祂。”
楚子航斩钉截铁地回答。
听到他的回答,慕林不再发问,只是静静地盯着窗外。
不知多久过去,机舱开始下降,失重感托起心脏,慕林觉得胸口某处也跟着下坠。
他侧过脸,最后一次看向窗外——
云海依旧,龙已不见
慕林这才意识到自己盯着窗户看了好几个小时。
飞机在芝加哥落地,楚子航带着慕林找了家24小时营业的中式饭店解决晚餐。
由于慕林是第一次出国,楚子航也十分热心地带着他在附近转了转丰富视野。直到12点钟,楚子航才带他去芝加哥火车站。
虽说是深夜,但这里的美景也别具一番韵味。寂落的人烟更是增添几分别样的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