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初走后的第一个冬天,雪下得比往年都大。
楚荨薄每天都会去墓园,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一步一步走到那三座紧挨着的墓碑前。温初的墓碑是新立的,青灰色的石面被雪擦得发亮,上面那行“温初,我等你”的字,被他用手指摩挲得有些模糊。
他会先给温初的父母扫去碑上的雪,放上他们生前爱吃的桂花糕——是他学着温初的样子做的,味道总差了点,却还是固执地每天都带。然后他才蹲到温初的墓碑前,拿出一块干净的布,一点点擦去上面的落雪,动作轻得像在触碰易碎的琉璃。
“今天花店老板娘问起你了,”他对着墓碑轻声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她说你种的百合最好看,问你什么时候回去。我没告诉她你走了,怕她难过。”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橘子糖,剥开糖纸,把糖放在碑前,糖纸则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那是他养成的新习惯,每天带一颗糖来,仿佛这样就能让温初知道,他还记得那个公园里的味道。
雪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他浑然不觉,只是坐在雪地里,絮絮叨叨地说着话。说今天天气冷,说图书馆新到了一批书,说他又学做了一道温初爱吃的菜,味道还是不对。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无声的哽咽。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融化成水,顺着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雪水还是泪水。
开春后,楚荨薄在墓园附近租了间更小的房子,推开窗就能看到那片碑林。他找了份在墓园打理花草的工作,每天修剪枝叶,擦拭墓碑,日子过得像一潭死水,却异常平静。
他变得越来越沉默,很少说话,眼神总是空茫地望着远方,像是在寻找什么。同事们都说他是个怪人,只有在打理温初墓碑周围的花草时,才会露出一点活人的气息。
他在温初的墓碑旁种满了白玫瑰,是当年他们一起在楚家老院子里种过的品种。花开的时候,一片洁白的花海围着那块青灰色的墓碑,美得有些刺眼。
有一次,他在给玫瑰浇水时,看到一只蝴蝶停在花瓣上,翅膀是淡淡的橘色,像极了当年那颗橘子糖的颜色。他屏住呼吸,生怕惊扰了它,可蝴蝶还是飞走了,绕着墓碑飞了两圈,最终消失在远处的树林里。
楚荨薄站在原地,看着蝴蝶消失的方向,忽然笑了,笑着笑着就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温初走后的第三年,楚荨薄的身体也垮了。
他开始频繁地咳血,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医生说他是长期抑郁加上劳累过度,身体早已透支。他拒绝住院,只是开了些止痛药,依旧每天去墓园。
他的脚步越来越慢,走到墓碑前要歇好几次,脸色白得像纸,却还是坚持给玫瑰浇水,给温初的父母放上新鲜的桂花糕。
“温初,我可能……快要来陪你了。”那天他靠在墓碑上,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你说过下辈子不想再遇见我,可我还是想找到你。哪怕你还恨我,哪怕只能远远看你一眼……”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红木盒子,里面是那两枚银戒。他把温初的那枚取出来,轻轻放在碑前,自己则戴上了另一枚。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像是终于找到了归宿。
“等我……”他喃喃着,意识渐渐模糊,头慢慢靠在墓碑上,像睡着了一样。
那天的阳光很好,白玫瑰开得正盛,风吹过花海,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低声诉说。
后来,墓园的工作人员发现了他,他靠在温初的墓碑上,脸上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手里还攥着一张皱巴巴的橘子糖糖纸。
他们把他葬在了温初的旁边,两座新的墓碑紧紧挨着,像一对沉默的伙伴。
有人在楚荨薄的墓碑上刻了一行字,是从他口袋里找到的一张纸条上抄下来的:
“温初,这辈子没能好好爱你,下辈子……换我等你。”
又一个秋天来临,墓园里的银杏叶落了满地,白玫瑰的花期过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
有个来扫墓的小姑娘,看到那两座紧挨着的墓碑,好奇地问身边的大人:“他们是好朋友吗?”
大人摸了摸她的头,轻声说:“嗯,他们是彼此等了一辈子的人。”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银杏叶和那张被遗忘的橘子糖糖纸,打着旋儿飞向远方。阳光穿过枝叶,在墓碑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安静而温柔,仿佛在诉说着一个关于等待与错过的故事。
故事的结局,没有轰轰烈烈的重逢,只有两座沉默的墓碑,在岁月里相依相伴,守着一片荒芜的墓园,和一段再也无法重来的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