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公寓里建立起一种全新的、井然有序的节奏。这节奏的制定者和核心执行者,是顾屿。
林辰的身体以惊人的速度恢复着。年轻人的新陈代谢和顾屿精准的护理起了作用,肌肉的酸痛和疲惫感迅速消退,体温和各项生理指标稳步回归正常。只是精神上的倦怠和偶尔闪回的冰冷虚无感,还需要时间慢慢消化。
顾屿的右臂,情况则要复杂得多。青灰色的异常色泽没有明显消退,僵硬和麻木感依旧存在,精细活动能力严重受限。他咨询了不止一位专家,得到的答复大同小异:症状符合深度冻伤和神经损伤特征,但能量侵蚀的部分无法解释,建议观察、理疗、营养神经,等待身体自我修复或适应。
顾屿没有表现出任何焦躁。他严格遵循医嘱进行热敷、按摩(用左手完成大部分)、服用促进循环和神经恢复的药物。他将右臂的不便视为一个需要解决的“技术问题”,平静地调整着自己的生活和工作方式。
最大的调整,体现在公寓的日常运转上。
顾屿用左手完成几乎所有家务——做饭、清洁、整理。起初,动作难免笨拙缓慢。切菜时,他改用更安全的方法和工具;炒菜时,他调整了锅具的位置和火候控制;打扫时,他设计出更有效率的动线。短短两三天,他的左手就展现出了惊人的适应性和效率,虽然无法与双手灵活时相比,但足以维持这个空间的整洁与秩序,甚至那份特有的、一丝不苟的美感。
他建立了一张详细的日程表,贴在冰箱门上。上面清晰地规划了两人每天的活动:林辰的休息时段、轻度活动时段(散步、阅读)、协助工作时段;顾屿自己的护理时间、工作(设计)时间、数据处理时间;以及固定的用餐、检测(林辰的生命体征)、药物时间。
这张表格理性到近乎冷酷,却像一道坚固的堤坝,将可能因伤病和未知压力而滋生的混乱、焦虑、无助感,牢牢挡在了外面。它明确地告诉林辰:一切都在控制之中,按计划进行,你会好起来,工作也在推进。
林辰起初对这种“军事化管理”有些不适应,感觉自己像个需要严格看护的病人。但很快,他就体会到了其中的好处。清晰的日程消除了无所事事的空虚和对于“接下来该干什么”的茫然,让他能够专注于当下的任务——休息时彻底放松,活动时积极投入,协助工作时则全心配合。
顾屿分配给林辰的“协助工作”,主要是两方面。
第一,是详细回溯这次异常穿越的每一个细节。这并不轻松,每一次回忆都像是重新触摸那片冰冷的虚无,带来心理上的不适。但顾屿会坐在他对面,用平稳的语气引导他,像做一次严谨的口述历史记录。
“从你感觉到不安开始,具体时间,身体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空间坍缩时,视觉扭曲的具体模式?是线性拉伸,还是漩涡状?”
“触碰到的‘能量场’边缘,触感除了冷热交织,有没有其他质感?比如粘滞感?针刺感?”
“在‘虚无’中,你如何确定时间的流逝?是靠数心跳?还是靠‘归途信标’可能闪烁的间隔?”
“我的信号第一次出现时,是听觉感知?还是直接出现在意识里?有没有方向感?”
顾屿的问题精准、具体、层层递进,强迫林辰从模糊的感受中剥离出尽可能客观的描述。这个过程痛苦,却有着奇异的“治疗”效果。当那些恐怖的经历被拆解成一个个可以描述、可以分析的“数据点”时,它们仿佛就失去了部分掌控人心的魔力,变成了笔记本上一行行冷静的文字。
第二项工作,是参与“归途信标-壹式”的初期概念讨论。顾屿将初步的设计思路和零式暴露出的问题整理成文档,与林辰一起探讨。
“零式的温控材料在绝对低温下失效过快。壹式考虑采用多层梯度相变,并集成一个微型热电偶紧急加热模块,虽然持续时间短,但或许能争取到关键几秒。”
“呼吸过滤对‘虚无’环境无效。但考虑到其他可能环境,滤芯需要增强对未知化学毒剂和生物气溶胶的防护,并增加一个可手动激活的、五分钟微型供氧单元。”
“最关键的是‘锚点印记’的稳定性和信号增强。零式的基板材料抗住了考验,但信号发射功率不足。壹式需要集成一个微型的、可受意识或生命体征危机触发的‘信号增强器’,类似无线电信标,在关键时刻将坐标信号放大发射。”
“另外,基于这次你成功进行意识‘倾斜’的经验,壹式或许可以尝试集成一个简单的‘神经反馈’模块,通过监测你的脑波或生理指标,在你主动尝试‘联结锚点’时,给予某种形式的确认或辅助……”
顾屿的讲解深入浅出,将复杂的科技构想清晰地呈现出来。林辰并非专业人士,但他作为“使用者”,能提供最直接的体验反馈。比如,他会提出:“紧急加热模块启动时,会不会有突然的灼热感,反而造成惊吓?”或者,“神经反馈如果太复杂,在紧急情况下我可能无法有效使用。”
这些反馈,顾屿都会认真听取,并记录在案。这让林辰感到自己并非完全的累赘或被动接受者,而是这个庞大“生存项目”中有价值的参与者。
除了这些“工作”,顾屿也严格保障着林辰的休息和放松。每天固定的散步时间(在公寓走廊和楼下花园短距离),顾屿会陪伴在侧,虽然他的步伐因为右臂的僵硬而略显不自然,但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安稳的力量。他会挑选一些轻松但有内容的纪录片或电影在晚上一起观看,并允许林辰在精力允许时,重新拿起相机,拍摄一些窗外的光影或室内的静物,重建他与“观察”和“创造”之间的联系。
夜晚,仍然是林辰比较难熬的时段。虽然不再有完整的噩梦,但入睡困难、睡眠浅、易惊醒的情况时有发生。顾屿似乎总能察觉到。有时林辰半夜醒来,会看到卧室门虚掩着,客厅留着一盏昏暗的壁灯,顾屿或许还在书房工作,或许已经休息,但那盏灯和门缝透出的光,像是一个无声的守护信号。
这天傍晚,晚餐后,顾屿照例检查了林辰的恢复情况,记录数据。然后,他没有立刻开始晚上的工作,而是对林辰说:“今天,我们做一个简单的联结强化练习。”
林辰有些意外。自从上次事件后,他们没有再进行过正式的训练。
“你的身体基本恢复,可以承受轻度练习。”顾屿解释道,“目标不是应对危机,而是重建和巩固‘基础联结’的日常感知。让它像呼吸一样自然。”
他们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对面。
“闭上眼睛。”顾屿的声音平稳地响起,“正常呼吸。首先,感受你身体的存在。指尖、脚底、背部接触沙发的触感。”
林辰依言而行。经过几天的规律生活和积极心态调整,他很容易就进入了状态。
“现在,将注意力集中到胸口,你佩戴‘归途信标’零式时,核心模块对应的位置。”顾屿继续引导,“回忆那种微凉的触感,回忆它发出信号时,你感觉到与我的联系。”
林辰在脑海中构建出那件破损背心的形象,以及它曾经带来的安心感。胸口似乎真的泛起一丝微凉的幻觉。
“很好。”顾屿的声音近在咫尺,依旧平稳,“现在,将这份感觉,与你记忆中这个空间里,所有与我、与‘安定’相关的事物联结起来——灯光、雪松的气味、笔记本的触感、我说话的声音……”
随着他的引导,林辰的脑海中,那微凉的信号感,像一颗投入水中的石子,漾开涟漪,与客厅温暖的灯光、顾屿身上清冽的气息、书架上整齐的书脊、甚至窗外隐约的城市白噪音……所有这些代表着“现在”和“安全”的感知,交织、融合在一起。
一种奇异的、温暖而坚实的感觉,在他心中缓缓升起。不再是单一的、依赖某件装备的信号,而是一种弥漫在整个空间、与他自身存在紧密相连的“场”。在这个“场”里,他是安稳的,是被包裹的,是与顾屿这个“锚点”深深联结的。
“记住这种感觉。”顾屿的声音放得很轻,“不需要刻意维持,只需要知道,当你在这个空间里,感到放松和安全时,这种联结就自然存在。它是你‘现在’的一部分。”
林辰缓缓睁开眼睛。客厅的灯光映入眼帘,顾屿就坐在对面,沉静地看着他。右臂依旧僵硬地搁在扶手上,但他的眼神清澈稳定。
“感觉怎么样?”顾屿问。
“很……踏实。”林辰寻找着合适的词汇,“好像……这里的一切,都和我连在一起了。包括你。”
顾屿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嘴角,那是一个极其微小的、近似于满意的弧度。
“这就是‘基础联结’的理想状态。”他说,“不是应激反应,而是日常背景。它无法阻止穿越发生,但或许能在你离开时,让你更清晰地记得‘家’的坐标;在你归来时,让你更快地确认‘安全’的所在。”
他站起身,动作因为右臂的拖累而有些缓慢,但姿态从容。
“练习结束。今天早点休息。”
林辰看着他走向书房的背影,那背影在灯光下,因为右臂的异常而失去了完全的对称和流畅,却似乎更加厚重,更加……不可动摇。
是的,这里是一座堡垒。
由理性的秩序、周密的计划、无声的守护、以及日益坚韧的联结构筑而成。
外墙或许有裂痕,守卫或许带着伤。
但堡垒的核心——那个名为“归途”的坐标——从未如此明亮、如此坚不可摧。
林辰靠在沙发里,环顾着这个熟悉的空间。
他知道,风暴总会再来。
但他也知道,无论被抛向多么遥远的时空乱流,
这座堡垒的光,将永远是他迷航时,唯一敢坚信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