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色的裂隙如同虚空中的一道狰狞伤疤,横亘在客厅焦痕的上方,边缘不断扭曲、闪烁,散发出吞噬一切的冰冷与虚无气息。裂隙内部,是望不到底的深邃黑暗,只有偶尔一闪而逝的、非自然的光斑,证明着那并非纯粹的“无”。
林辰的意识波动,正从裂隙深处清晰地传来,微弱却无比坚定,紧紧“缠绕”在顾屿通过冰冷能量触须建立的临时通道上,传递着强烈的“靠近”意愿。
顾屿的手臂,那只从指尖到肩膀都散发着异常冰冷能量场、皮肤浮现青灰色、控制力严重受损的右臂,已经毫不犹豫地伸到了裂隙边缘。冰冷与虚无的气息如同实质的刀锋,切割着他的皮肤和神经,带来远超之前的剧痛和麻木。手臂仿佛不是自己的,每一个微小的移动都需要耗费巨大的意志力去对抗那股侵蚀性的能量和来自裂隙的排斥力。
但他眼神没有丝毫动摇,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他不再仅仅是“引导”和“牵引”,而是要将林辰的“存在”,从那个裂隙里,**亲手拽回来**。
“林辰!”他对着裂隙低喝,声音因为消耗和剧痛而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抓住我!现在!”
他将全部的意念,连同右臂中那股被强行“征用”的冰冷能量,化作一根更加凝实、更具“实体感”的钩索,沿着临时通道,猛地探入裂隙深处!
裂隙内传来一阵剧烈的能量乱流,仿佛被这粗暴的入侵激怒。冰冷的虚无感如同潮水般顺着“钩索”逆冲回来,瞬间淹没了顾屿的右臂,并向他的肩膀和躯干蔓延!剧痛升级为撕裂般的酷刑,半边身体的知觉在迅速消失,视野边缘开始出现黑斑和闪烁的光点。
顾屿咬紧牙关,牙龈几乎渗出血腥味。他无视了身体的警报和濒临崩溃的痛苦,将所有的意志力都集中在“钩索”的尖端,在裂隙内那片混乱的黑暗中疯狂“搜寻”林辰的存在坐标。
找到了!
“钩索”的尖端,清晰地“触碰”到了一个**微弱的、带有熟悉温度的“意识核心”**!那核心外部包裹着一层同样冰冷、但性质略有不同的“外壳”——是“归途信标”残存的防护场和林辰自身意识构建的最后屏障。而在核心的最深处,是与顾屿的“锚点印记”强烈共鸣的信号源!
“抓住!”顾屿在意识中暴喝,意念驱动着“钩索”,瞬间“缠绕”住那个意识核心,将其紧紧锁定!
几乎在同一时间,他感觉到林辰的意识也爆发出最后的力量,主动“融合”进“钩索”,放弃了所有抵抗,将自身存在的全部重量,毫无保留地托付给了这条连接着顾屿的通道。
就是现在!
顾屿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用尽全身残存的力量,以及右臂中那股冰冷能量最后可控的部分,猛地将“钩索”向后、向自己的方向,**全力回拉**!
“轰——!!”
仿佛有无声的爆炸在裂隙内外同时发生!
客厅里的空气被剧烈的能量扰动挤压得发出爆鸣!书架上的书籍哗啦啦倒下,茶几上的水杯震动着滚落在地毯上!窗外,原本阴沉的天空骤然闪过几道不正常的、扭曲的苍白闪电,随即又恢复死寂。
灰白色的裂隙在“钩索”回拉的巨大力量作用下,被强行**撕裂、拓宽**!裂隙边缘崩解出更多细小的、闪烁的碎片,内部的黑暗剧烈翻涌,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被强行从最深处拖拽出来!
顾屿的右臂承受着难以想象的压力和反噬。皮肤下的血管不正常地凸起、搏动,青灰色蔓延到了脖颈,冰冷的麻木感几乎让他失去了对整条手臂的感知,只有那深入骨髓、撕裂灵魂的剧痛在提醒他手臂还在。他的身体因为巨大的力量对抗而不由自主地向后倾斜,双脚在地板上犁出深深的痕迹,额头上、脖颈上青筋暴起,汗水混合着冰冷的能量残屑,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但他一步未退。他的左手也死死抓住了自己颤抖不已的右臂手肘,用身体作为最后的支点,对抗着裂隙传来的、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吸进去的恐怖拉力。
拉!
再拉!
裂隙中,一个**模糊的、闪烁着不稳定微光的身影**,正被一点点地从黑暗深处拖曳出来!身影极其虚幻,边缘不断波动,像是信号不良的全息投影,仿佛随时会再次崩散。但轮廓依稀可辨——是林辰!
他闭着眼睛,身体蜷缩,双手无意识地环抱着自己,身上那件灰黑色的“归途信标”背心清晰可见,但背心表面布满了细密的、仿佛被极低温冻裂的纹路,几处甚至出现了破损。他的脸色是一种死寂的青白,嘴唇乌紫,裸露的皮肤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晶莹的冰霜。
“林辰!”顾屿再次嘶吼,声音已经彻底嘶哑,带着血沫。
似乎是听到了他的呼唤,林辰紧闭的眼睫毛剧烈颤抖了一下,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但他环抱自己的双手,极其艰难地、极其缓慢地,向着顾屿伸出的右臂方向,抬起了一只虚软无力、同样覆盖冰霜的手。
指尖与顾屿那同样冰冷、颤抖、却无比坚定的指尖,在裂隙边缘剧烈波动的能量乱流中,**终于碰到了一起**!
不是能量的接触,而是**真实的、物理的皮肤触碰**!
就在指尖相触的瞬间——
“砰!!!”
一声远比之前更加沉闷、更加令人心悸的巨响,仿佛是整个空间结构被强行校正时发出的呻吟!
那道灰白色的裂隙,如同被一双无形巨手猛地**捏合**!边缘向内疯狂坍缩,所有的扭曲、闪烁、黑暗,都在一瞬间被压缩到一个无限小的点,然后——
彻底消失了。
客厅里骤然恢复了平静。只有满地狼藉的书籍、翻倒的水杯、地板上深深的划痕,以及空气中残留的、极其微弱却令人窒息的冰冷与臭氧混合气味,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裂隙消失的地方,林辰的身影由虚转实,重重地摔落在地板上。他身上覆盖的冰霜在接触到相对“温暖”的空气后迅速开始融化,化作冰冷的水渍浸湿了衣物和身下的地毯。他蜷缩着,剧烈地颤抖着,每一次颤抖都伴随着痛苦的痉挛和压抑不住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抽气声。他的眼睛依旧紧闭,脸色惨白得近乎透明,只有胸膛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而顾屿,在裂隙消失、拉力骤然消失的反作用下,整个人踉跄着向后倒去,后背重重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他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到地板上,右臂无力地垂落在身侧,依旧保持着伸出、试图抓住什么的姿势。整条手臂此刻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灰色,皮肤冰冷僵硬,仿佛一截冻僵的岩石。剧痛和麻木感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空虚和极度的疲惫,仿佛那只手臂的“生命力”和“存在感”都被刚才的拉锯战抽空了。
他急促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扯动着半边麻木的身体和剧痛的肺部。视野中的黑斑和光点还在闪烁,大脑因为精神力严重透支和能量反噬而嗡嗡作响,一片混乱。
但他的眼睛,却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着几米外地板上那个蜷缩颤抖的身影。
成功了……
林辰……回来了……
这个认知,像最后一根绷紧的弦终于松开,带来一阵天旋地转般的眩晕和虚脱。顾屿的背脊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闭上了眼睛,胸口的起伏剧烈而不规则。
几秒钟后,他强迫自己再次睁眼。现在还不是休息的时候。林辰的状态极糟,他必须立刻处理。
他用尚能活动的左手,撑住墙壁,极其艰难地、一点一点地站了起来。脚步虚浮,身体摇晃,仿佛随时会再次倒下。但他咬着牙,一步步挪到林辰身边,单膝跪了下来。
他先伸出手指,探向林辰的颈动脉。脉搏极其微弱、迟缓,几乎难以感知。呼吸浅促,带着不正常的哮鸣音。体温低得吓人,触手一片湿冷。身上的冰霜虽然融化,但衣物和头发依然湿透,紧贴着冰冷的身躯。
顾屿迅速扫视林辰全身。除了体温过低和明显的虚脱,“归途信标”背心有几处破损,但似乎没有严重外伤。最危险的,是超低体温可能带来的器官衰竭、心律不齐,以及吸入性损伤(如果他在那个“虚无”环境中有过呼吸行为)和长时间意识极端压抑可能带来的精神创伤。
没有时间犹豫了。顾屿用左手,极其费力地、几乎是拖拽着,将林辰冰冷湿透的身体抱了起来,走向浴室。
这一次,他没有放热水。而是直接将林辰放在浴缸里,打开**温水**(不是热水,避免温差过大导致休克)龙头,让适度的水流持续冲刷他的身体,进行快速、温和的复温。同时,他小心地清理林辰口鼻处的冰水和可能存在的分泌物,保持呼吸道通畅。
林辰的身体在温水的刺激下,颤抖变得更加剧烈,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痛苦呻吟。他的眼睛依旧没有睁开,但眼皮下的眼珠在快速转动,仿佛在经历着什么可怕的梦境。
“林辰……林辰,能听到吗?你回来了。”顾屿一边用左手不断按摩林辰冰冷的四肢促进循环,一边在他耳边低声呼唤,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没事了……你在家……我在……”
或许是温水的作用,或许是顾屿的声音,林辰剧烈颤抖的身体渐渐平复了一些,呻吟声也微弱下去。但他依然没有醒来的迹象,呼吸虽然稍微平稳了一些,却依旧微弱。
顾屿关掉水,用干燥温暖的大浴巾将林辰整个包裹起来,用力擦拭,吸走水分。然后,他再次将林辰抱起,送回卧室,放在床上,用厚厚的被子盖好。
他从医药箱里拿出所有能用的东西:体温计、血氧仪、口服补液盐、用于保温的急救毯、以及上次林辰灼伤后剩下的、一些促进循环和镇定的药物(在确认没有禁忌后,根据最小剂量使用)。
监测生命体征,补充水分,药物辅助,物理保温……顾屿用他仅存的左手和残存的精力,一丝不苟地执行着每一个步骤。他的动作因为疲惫和右臂的异常而显得笨拙、缓慢,却异常稳定、准确。
做完这一切,他拖过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他的右臂依旧无力地垂着,青灰色没有消退,冰冷僵硬。他尝试活动手指,只能做出极其微小的、不自然的颤动。但他没有在意。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床上林辰苍白却渐渐恢复了一丝血色的脸,看着他胸口在被子里缓慢而规律地起伏,听着他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声。
窗外,阴云不知何时散开了一些,一缕惨淡的阳光从云缝中透出,斜斜地照进卧室,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暴风雨过去了。
带走了难以估量的能量,留下了满屋狼藉和两个伤痕累累的人。
但最重要的,它把那个被它卷走的人,又还了回来。
顾屿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将额头抵在自己尚且完好的左手手背上。
紧绷了不知多久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允许一丝深切的、混杂着无尽疲惫、后怕、以及失而复得般巨大庆幸的情绪,悄然泄露。
他保持着这个姿势,很久,很久。
直到床上传来一声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呓语:
“……顾……屿……”
顾屿猛地抬起头。
床上,林辰的眼睫毛剧烈颤动了几下,然后,艰难地、一点点地,睁开了。
他的眼神起初是涣散的、茫然的,仿佛还残留着那片冰冷黑暗的印记。但很快,他的焦距对准了床边的顾屿。
四目相对。
林辰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气音。但他的眼睛里,那些涣散和茫然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比清晰的、劫后余生的、带着深切依赖和脆弱的水光。
他极其艰难地,从被子里抬起一只同样虚弱、却不再冰冷的手,指尖微微颤抖着,伸向顾屿。
顾屿没有犹豫,伸出自己尚且能动的左手,稳稳地握住了那只冰冷而颤抖的手。
指尖相触。
这一次,是温暖的,真实的,毫无阻隔的。
归航的船,终于触碰到了等待它的港湾。
虽然船身破损,港湾也历经风暴。
但他们,都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