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寓里,暴雨不知何时已经转小,变成了淅淅沥沥的、仿佛永无止境的阴雨。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城市在雨幕中化为一团团模糊的光晕。
顾屿依旧站在客厅中央,林辰消失的那个焦痕旁。他维持着闭目凝神的姿态,已经超过四十分钟。雨水斜打在未关严的窗户上,溅湿了窗台和他半边肩膀,但他浑然未觉。
他的全部精神力,都如同最精密的雷达天线,以前所未有的强度聚焦、发射,循着指尖残留的那一丝冰冷诡异的能量印记,向着林辰消失时那片坍缩漩涡可能指向的、一切混乱的时空维度,持续不断地发送着“锚点信号”。
这不是盲目的呼唤,而是一种高度结构化的精神输出。他将自己作为“顾屿”存在的核心特质——理性、秩序、稳定、守护——转化为一种纯粹的意识频率,反复强化。同时,他不断向联结通道中“注入”关于这个坐标的具体信息:公寓的经纬度、门牌号、此刻的时间、空气的湿度、窗外雨声的节奏……一切能锚定“现在”和“此地”的感官细节。
他在用精神,构建一座跨越虚空的、无比清晰的灯塔。
这个过程消耗巨大。他的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在窗外透进的微光下显得异常苍白,眉心因为极度的专注而紧蹙出一道深刻的竖纹。指尖那片异常冰冷的麻木感,已经蔓延到了整个手掌,带来一种迟钝却不容忽视的干扰,仿佛那只手正在逐渐脱离他的控制,成为连接某个危险领域的通道。
但他没有停下,甚至没有减弱输出的强度。他必须让信号足够强,强到能穿透未知时空的厚重屏障,强到能被可能身处绝境的林辰捕捉到。
时间在无声的对抗中流逝。
突然!
就在顾屿感觉自己精神力的输出即将触及某个临界点、指尖的冰冷感也开始向小臂蔓延时——
他“听”到了。
不是声音,而是通过那条被他全力维系和强化的联结通道,传来了一丝**极其微弱、极其不稳定、却无比熟悉**的意念波动。
那波动破碎、断续,充满了冰冷的痛苦和濒临消散的虚弱,但核心处,却死死抓着一个清晰的意念:
**……顾屿……冷……黑……信号……在……**
是林辰!
他还活着!他在一个冰冷、黑暗的环境中!而且,他感知到了“信号”——是“归途信标”的信号,还是……自己此刻发出的锚点信号?
紧接着,又一缕更微弱的波动传来,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坚持:
**……收到……存在……等待……**
他在回应!他在用尽最后的力量,确认收到信号,宣告自己还存在,并在等待!
顾屿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了一下,一股混合着狂喜、心痛和更加沉重担忧的激流瞬间冲垮了他维持的绝对冷静。但他立刻用更强的意志力将这股情绪压了下去。现在不是感受的时候,现在是行动的时候!
他捕捉到了林辰意念中传来的核心信息:冰冷、黑暗、死寂。这印证了他最坏的猜测之一——林辰可能落入了一个接近绝对零度、缺乏能量和物质交互的极端环境,甚至是某种时空的“缝隙”或“墓地”。那种环境本身,就是足以在短时间内摧毁生命和意识的绝地。
而林辰还能传来意念,说明他的意识尚未被完全冻结或消散,但也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等待”两个字背后,是无尽的虚弱和被动。
必须给他更多支持!不仅仅是信号,还要是能对抗那种环境、能直接作用于他意识的“稳定力”!
顾屿深吸一口气,不顾指尖和小臂蔓延的冰冷麻木带来的滞涩和轻微刺痛,将精神输出的模式骤然改变。
他不再只是发送坐标信息和自身特质频率。
他开始将那些他与林辰共同构建的、最温暖、最具象、最能对抗“冰冷黑暗”的记忆,转化为高度浓缩的意念“包裹”,沿着联结通道,定向“投送”过去。
他“投送”阳光洒满客厅地毯的温暖触感。
他“投送”蜂蜜水滑过喉咙的温润清甜。
他“投送”壁灯昏黄光晕的柔和包裹。
他“投送”训练时自己沉稳镇定的声音指令。
他“投送”林辰自己按下相机快门时,那一声清脆的、代表“捕捉此刻”的声响。
他甚至“投送”自己此刻就站在这里,感知到的、窗外雨水的潮湿气息,和胸膛中因为收到他回应而激烈跳动的心跳——一份属于“生命”和“关切”的鲜活热度。
每一个意念包裹,都像一颗微型的、燃烧着“现在”与“温暖”的核弹,被他不计消耗地投入那片联结通道尽头的冰冷黑暗之中。
他不知道这些“包裹”能有多少真正抵达,能有多少被林辰濒临崩溃的意识接收并理解。但他必须这么做。
与此同时,他全力感知着林辰传回的每一丝波动,试图从中分析更多信息。
他注意到,林辰的意念波动,似乎并非完全均匀地来自于虚无。在他持续输出锚点信号和记忆包裹的过程中,林辰那边的回应,偶尔会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强度起伏”,并且这起伏似乎隐隐与他自己输出的某种特定频率(或许是他注入的“公寓空间稳定感”的频率)产生着极其隐晦的**共鸣**。
共鸣……意味着联结通道的两端,在某种层面上存在着可交互的“共振点”。这意味着,或许……不仅仅是单向投送?
一个更大胆、也更冒险的想法,在顾屿冰冷而高速运转的大脑中成形。
如果他能找到那个“共振点”,如果他能将自己的意识频率调整到与之完美同步,或许……他能做的就不仅仅是发送“包裹”,而是尝试进行更直接的、双向的“意识同步”或“能量(精神力)输注”?哪怕只能传递过去一丝一毫的真实“热度”或“稳定力”,对于即将冻结的林辰而言,都可能是救命稻草!
但这样做风险极高。强行与一个身处未知绝境、意识状态极不稳定的个体进行深度意识同步,可能会导致他自己的意识被对方的痛苦和虚无感污染甚至反噬。而且,这会消耗他更多的精神力,一旦失败或失控,他可能也会陷入危险,失去持续发送信号的能力。
没有时间权衡了。林辰的意念波动正在变得越来越微弱,间隔越来越长。
顾屿做出了决定。
他再次调整精神输出。这一次,他不再“广播”信号和投送“包裹”。他将全部精神力,高度聚焦,化作一根无比凝实的“探针”,小心翼翼地沿着联结通道,向着林辰意念波动传来的方向“延伸”过去。
他放开了对自己意识的部分防护,主动去“触碰”和“感知”通道另一端传来的、那片冰冷死寂的“质感”。那感觉如同将灵魂的一部分投入液态氮,瞬间的冰冷与剥离感让他浑身一颤,呼吸都为之一滞,指尖的冰冷麻木骤然加剧,几乎蔓延到了手肘!
但他稳住了。
他捕捉着林辰意念中那一丝微弱的、与自己“公寓稳定频率”产生的共鸣涟漪。
调整……微调……再调整……
仿佛在调节一根无比精细的、跨越虚空的琴弦,寻找着能引发最强烈共振的那个精确频率。
找到了!
就在某个极其微妙的精神频率上,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延伸过去的意识“探针”,与林辰那边传来的、微弱到几乎消失的波动,产生了瞬间的、清晰的**同步震颤**!
就是现在!
顾屿没有丝毫犹豫,将自身意识中代表着“生命力”、“温暖”、“稳定”和“守护意志”的核心部分,通过这根刚刚建立的、脆弱却精准的共振通道,如同输血一般,稳定而持续地“灌注”过去!
这不是温暖的记忆包裹,这是更本质的、属于他顾屿存在的“精神能量”或“意志实体”。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一部分“热度”和“稳定”,正沿着这条危险的通道,流向那片冰冷死寂的黑暗。同时,他也更清晰地“感觉”到了另一端传来的、林辰意识所处的绝对困境——那是一种连思维本身都要被冻结、连“存在”概念都要被抹去的可怕境地。
冰冷、虚无、剥离感如同潮水般逆流而上,试图沿着通道反噬回来。顾屿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脸色更加苍白,冷汗浸湿了鬓角。维持这种双向的、深度的同步与输注,消耗和精神压力远超单纯的信号发送。
但他没有中断。
他“听”到,通道的另一端,林辰那即将熄灭的意念波动,在被注入一丝“热度”和“稳定”后,极其微弱地、但确实地……**增强**了一点点。
不是内容变清晰,而是那种“存在感”本身,变得稍微坚实了一丁点。就像风中残烛,得到了一滴灯油的补给,火苗虽然依旧微弱,却不再那么飘摇欲熄。
同时,林辰传递来的意念中,那份坚持的“等待”,似乎也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方向性**。他似乎在将残存的意识,向着某个“方向”聚集,而那方向……隐隐指向顾屿持续输出的“坐标稳定频率”中最强的那个波段。
他在尝试“靠拢”!即使无法移动身体,也在意识层面,向着“锚点”信号最强的方向“倾斜”!
有效!他的冒险尝试,至少暂时稳住了林辰的意识崩溃,并且可能为他指引了一个极其模糊的“方向”!
顾屿心中稍定,但不敢有丝毫松懈。他维持着这种高负荷的双向同步与能量输注,同时继续向那个“方向”持续强化着坐标信号。
他不知道这种状态能维持多久。他的精神力在以惊人的速度消耗,指尖的冰冷麻木已经蔓延到了肩膀,带来半边身体的不协调和迟钝感。意识深处因为持续接触林辰那边的“虚无”而开始产生隐约的眩晕和空洞感。
但他眼神依旧沉静如寒冰下的深海,输出稳定得没有一丝波动。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完全停了。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公寓里,只有他一个人站立的身影,和那无声无息、却凶险万状地跨越了未知维度的精神链接。
他像一座功率全开、甚至超载运行的灯塔,不惜燃烧自身,也要将光与热,投向那片吞噬了他旅人的、最黑暗冰冷的宇宙深渊。
凝固的,不仅是林辰所在的时空。
还有顾屿此刻,为守护而全然静止、却又汹涌沸腾的呼吸与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