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消失的那个夜晚,时间在顾屿的感知里,被切割成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流速。
前半段,是近乎凝固的、令人窒息的缓慢。
他坐在沙发上,位置紧挨着林辰消失前站立的区域。他没有开灯,只有窗外城市永不熄灭的背景光,勉强勾勒出客厅家具沉默的轮廓。他的身体姿态看似放松,但每一块肌肉都处于一种极度紧绷的警戒状态,像一头守在巢穴旁、察觉幼崽失踪的猛兽。
没有预兆。
这三个字像冰冷的针,反复刺戳着他的理性防线。他建立的所有干预模型、训练的应急预案、强化的联结程序,其基础都是那短暂却至关重要的“预兆期”。那是他与林辰失控的时空旅行之间,唯一的、脆弱的交互窗口。
现在,窗口关闭了。
林辰被毫无缓冲地抛入了未知。他是否受伤?是否落在安全环境?他能否记得启动预案?在没有预兆、没有他声音引导的情况下,他是否还能抓住那根名为“锚点”的意念绳索?
无数个问题,带着冰冷的锋刃,在顾屿的脑海中盘旋。他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逻辑推演和数据分析,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面对一个连“何时发生”、“去往何方”都完全无法预测的事件,任何预案都像是纸糊的盾牌。
他能做的,只有等待。并且,将这种等待本身,变成一种更加积极、更具穿透力的“存在”。
顾屿闭上眼睛,不再试图用眼睛去“看”那个空无一物的空间。他开始调动全部的精神,去“感知”。
这不是玄学,是他基于这段时间观察到的、他与林辰之间那种微妙联结的逆向运用。如果林辰在危急时刻能通过集中意念感知到他,那么他,作为相对稳定和强大的“锚点”一端,是否也能通过极致的专注,去“触摸”到那条联结的虚线,哪怕只是感知到另一端极细微的波动?
他将自己的呼吸调整到最缓慢深长的状态,排除一切杂念。脑海中不再构建模型,不再推演可能。他只有一个核心意象:林辰。不是某个具体形象,而是林辰作为一种“存在”的本质——那种独特的、混合着阳光与脆弱、漂泊与坚韧的生命频率。
他将自己的意识想象成一个精密的雷达,以这个公寓、这个他作为锚点的坐标为中心,向所有可能的时间和空间维度,发送着恒定而专注的“搜寻波”:一种纯粹的精神呼唤和确认。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城市的喧嚣渐次沉寂,进入后半夜最深的睡眠。公寓里,只有挂钟秒针永恒的滴答声,和顾屿自己几乎微不可闻的呼吸声。
没有任何回应。那条联结的虚线,仿佛真的被时空的乱流彻底斩断,或者微弱到他目前的能力无法捕捉。
顾屿没有放弃。他只是维持着这种极致的静默与专注,如同一座沉入深海却依旧亮着最强光探照灯的灯塔。他知道,林辰正在某个他无法想象的地方挣扎。他的“存在”本身,必须是对方在黑暗中最可能“看到”的光源。
不知过了多久,当窗外天际线开始渗出第一丝极其微弱的蟹壳青时,顾屿紧抿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
就在刚才,在一种近乎冥想般的深层意识状态边缘,他似乎……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转瞬即逝的**扰动**。
不是具体的信息,不是声音或画面。更像是一根紧绷到极致、几乎要断裂的琴弦,在遥远的彼岸,被某种强烈的情绪或意志,极其轻微地拨动了一下。
那感觉混杂着冰冷的禁锢、深沉的孤寂,但核心处,却有一种**坚韧的、试图抓住什么**的执着。
是林辰。
顾屿猛地睁开眼睛,深色的瞳孔在昏暗中锐利如刀。他几乎是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几步跨到茶几边,一把抓起那个深蓝色笔记本和笔,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飞速写下时间,然后在“关键见闻”和“备注”栏中,用前所未有的、近乎潦草却力透纸背的字迹记录:
**「锚点深度静默感知,于04:17左右捕捉到一次微弱联结波动。波动特质:压抑、孤寂、但包含强烈生存意志。推测受方意识清醒,处于受限或困境中,正尝试维持精神稳定。联结通道未完全中断,但信号极其微弱且不稳定。锚点存在本身可能为受方提供了关键精神支点。」**
写完,他丢下笔,没有像往常一样将笔记本放回原位。他紧紧握着它,仿佛那冰冷的皮质封面能传递来另一端的温度。他再次闭上眼睛,尝试追踪那一闪而逝的波动,试图建立更清晰的联系。
但波动消失了。就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扩散后,水面重归死寂,连石子坠落的痕迹都无从寻觅。
顾屿的眉头紧紧锁起。那一丝波动,虽然带来了林辰可能还“存在”且“清醒”的信息,但其中蕴含的困境意味,却让他的心情更加沉重。受限环境?孤寂感?这比落在开放的、哪怕是危险的自然环境中更糟糕。那意味着活动受限,获取资源困难,心理压力巨大。
他强迫自己再次冷静下来,回到分析者的角色。他翻开笔记本的前几页,快速回顾林辰去过的几个典型环境:二十年代酒吧(社会性、相对安全但信息混乱)、工业环境(机械性、有潜在危险但空间明确)、强风荒野(自然环境、直接物理威胁但空间开放)。
这次的波动感觉……与这些都不同。更……“封闭”。更“绝对”。
会是哪里?地底?深海?密闭舱室?还是某种……非自然的禁锢空间?
缺乏信息,一切只能是盲目的猜测。
顾屿站起身,走到窗边。天光正在缓慢但不可阻挡地驱散夜色。新的一天开始了,但对林辰而言,时间是否还在以同样的方式流逝?他所处的那个“此刻”,是白天还是黑夜?是过去,还是未来?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混杂着尖锐的担忧,在他坚如磐石的心防上凿开了一道裂缝。他习惯掌控,习惯计划,习惯用理性和数据应对一切。但面对林辰的时空错位,他掌控的太少,未知的太多。
他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只是被动地“感知”和“等待”。
他回到书房,打开电脑,开始疯狂地检索。关键词从“历史密闭空间”、“古代地牢结构”、“早期潜水装置”、“太空舱早期设计”,到“非自然低频嗡鸣环境”、“地质异常寂静区”……他试图从人类已知的、各种可能造成“封闭、孤寂、有持续低频噪音”环境的知识中,寻找一丝线索,哪怕只是缩小范围。
同时,他将客厅的窗帘全部拉开,让清晨尽可能多的光线涌入。他将公寓里所有的灯都打开,包括那些平时不用的装饰灯带。他将电视调到新闻频道,音量调到适中,让熟悉的人声和现代社会的背景音充满空间。他甚至打开了厨房的收音机,调到一个播放轻音乐和天气预报的频道。
他要将这个“锚点”的坐标,不仅稳固在物理和精神层面,还要在感官层面,变得无比鲜明、无比“嘈杂”、无比充满“现在”的生机。他要让这个空间的存在感强烈到,即便隔着时空的厚重帷幕,也能透过去一丝微光,一点声响,一丝属于“家”和“等待”的温暖气息。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客厅中央,再次坐下。他没有继续那种深度静默的感知,而是保持一种开放而警觉的状态,像一张覆盖整个公寓的、精细的感知网络。捕捉空气中最细微的异常流动,倾听背景音中任何不和谐的杂音,用全部身心去“准备”迎接那个可能在任何一刻突然归来的人。
早餐时间到了,他没动。午餐时间过了,他依旧坐在那里,只在极度干渴时喝几口水。他的目光每隔几分钟就会扫过林辰消失的区域,扫过墙上的挂钟。
时间,在明亮的灯光、嘈杂的背景音和顾屿雕塑般的静坐中,再次被拉长、扭曲。
下午三点左右。
顾屿正在翻阅一本关于声学与地下结构的书籍,试图理解那种低频嗡鸣的可能来源。
突然——
没有任何声音预兆。
但客厅中央那片被阳光照亮的地板区域,空气猛地**向内坍缩**了一下,光线随之扭曲,仿佛那里突然出现了一个看不见的引力漩涡!
顾屿的反应快到了极致。几乎在空气异常波动的瞬间,他就扔掉了手中的书,身体像猎豹一样从沙发上弹起,扑向那个位置!
但还是晚了半步。
林辰的身影,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近乎被“吐”出来的方式,骤然出现在半空中,离地约二十公分,然后重重地摔落在坚硬的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林辰!”顾屿的心跳几乎漏了一拍,他单膝跪地,第一时间去检查他的状况。
林辰侧躺在地板上,身体蜷缩着,剧烈地咳嗽着,每一次咳嗽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青白,嘴唇干裂泛紫。他的眼睛半睁着,眼神涣散空洞,仿佛还沉浸在另一个世界的冰冷和死寂中,对眼前的光亮和声音反应迟钝。他的衣物上沾满了灰色的、类似水泥粉尘的污渍,双手尤其是手指,有着新鲜的擦伤和磨损痕迹,指甲缝里塞满了黑灰色的污垢。
最让顾屿瞳孔骤缩的是林辰的身体状态——他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那不是因为寒冷,更像是一种神经系统长时间承受极端压力后的应激性震颤。而且,他的呼吸异常浅促,胸口起伏微弱,整个人透着一股濒临崩溃的虚弱。
“林辰!看着我!能听到吗?”顾屿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带着极强的穿透力,他不敢贸然去移动他,只是用手掌轻轻贴上他冰冷汗湿的额头,另一只手坚定地握住他颤抖的手腕,试图传递热量和稳定。
林辰的咳嗽渐渐平复,涣散的目光在顾屿脸上艰难地聚焦。他花了很长时间,才似乎认出了眼前的人,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几个沙哑破碎的音节:“顾……屿……冷……好黑……”
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劫后余生般的恍惚和深切的疲惫。
“是我。你回来了。没事了。”顾屿快速说着,手下动作不停。他迅速检查了林辰的四肢和躯干,确认没有明显的骨折或严重外伤。然后他毫不犹豫地脱下自己的外套,裹在林辰冰冷颤抖的身体上,将他小心地打横抱了起来。
林辰几乎没有什么重量,抱在怀里,轻得让人心惊。他本能地往顾屿温暖的怀抱里缩了缩,眼睛半阖着,身体依旧在细微地颤抖。
顾屿抱着他,快步走进浴室。他没有将林辰放下,而是直接将他放在浴缸边缘坐稳,一手稳稳扶住他,另一只手迅速打开热水龙头,调试水温。他没有先给林辰脱去脏污的衣物,而是直接将温热的水流,小心地淋在他的双手、手臂和脖颈上,先冲去那些冰冷的污垢,用物理的热量直接刺激他僵冷的末梢循环。
“咳咳……”温热的水流似乎让林辰又清醒了一点,他抬起沉重的手臂,似乎想自己拂去脸上的水,却没什么力气。
“别动。”顾屿低声命令,动作却异常轻柔。他用温水浸湿毛巾,小心擦拭林辰脸上的灰尘和冷汗。直到感觉林辰身体的颤抖稍微平复了一些,皮肤也恢复了一点血色,他才关掉水,开始帮他脱去湿冷脏污的外衣。
整个过程,林辰都非常配合,或者说,非常顺从,像是一个耗尽了所有能量、只能任人摆布的玩偶。只有他的眼睛,一直半睁着,追随着顾屿忙碌的身影,那眼神里,不再是之前的涣散,而是渐渐凝聚起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一种混合着极度疲惫、深切后怕、以及……无比清晰的、看到“归途”后的依赖与放松。
换上干净温暖的睡衣,顾屿用厚毛巾包裹住林辰还在滴水的头发,然后再次将他抱起,回到客厅,小心翼翼地放在沙发上,用厚厚的毯子将他裹紧。又迅速倒来一杯温水,插上吸管,递到他唇边。
林辰就着吸管,小口而急切地啜饮着,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吞咽声。一杯水很快见底。
“还要吗?”顾屿问。
林辰摇了摇头,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但清晰了一些:“不……不要了。”他抬起眼,看向顾屿,那双总是明亮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血丝和深深的倦意,但目光却异常清亮,直直地看进顾屿眼底。
“顾屿,”他说,每个字都带着重量,“我……差点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