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急预案的训练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成为了两人之间一项新的、心照不宣的日常。

顾屿展现出令人咋舌的“模拟能力”。他不仅利用风扇、音响和简单的道具（如洒水壶模拟雨幕，用加热器配合特定灯光营造高温干燥感）重现各种恶劣环境，甚至开始根据林辰过往的描述和林辰自己的回忆，构建出更具体、更复杂的“场景”。

比如，他让林辰闭上眼睛，然后播放一段嘈杂但有序的机器轰鸣音频，同时用手机播放一段冷色调、闪烁不定的灯光效果，模拟那个工业环境。他会在一旁用平静的语调提示：“你现在在一条狭窄的金属走道上，左边是震动的管道，头顶是刺眼的白灯。你的目标是：在保持平衡的同时，快速找到这条走道上可能存在的安全标识或紧急出口指示，并向我（锚点）确认你看到了什么。”

这已经不仅仅是生存训练，更像是一种在精神上预习和征服那些曾让他恐惧的时空。

林辰从一开始的手足无措、完全依赖顾屿的引导，到渐渐能够更快地进入状态，在“模拟情境”中完成基本的观察和判断，并将“感知锚点”作为一个心理锚定动作。他惊讶地发现，这种训练确实有效。当他在想象中，将顾屿那稳定而强大的存在感，与“掩体”、“坐标”、“安全岛”这些概念强行锚定时，那种随之而来的微弱却真实的心安，似乎真的能挤走一部分纯粹的恐惧。

当然，真实的穿越依旧是无法排练的冒险。但至少，他感觉自己不再是赤手空拳地被抛入未知了。他的“行囊”里，多了一份名叫“预案”的地图，和一个名为“顾屿”的指南针。

这天下午，训练结束后，两人都有些疲惫。顾屿冲了两杯蜂蜜水，递给林辰一杯。夕阳的余晖将客厅染成温暖的蜜色。

“伤口基本愈合了。”顾屿的目光扫过林辰手臂上已经揭掉纱布、只留下淡淡红痕的擦伤，“明天可以恢复轻度活动。”

“嗯。”林辰小口喝着微甜的温水，目光落在客厅角落那个榉木盒子上。这几天忙于训练和恢复，他几乎忘了那些来自不同时空的“纪念品”。

他起身走过去，打开盒盖。民国铜钱、黑丝绒紫罗兰花瓣（已彻底干枯）、来自工业时代的金属碎屑（顾屿后来从林辰衣物上收集的）、还有一小包用密封袋装着的、来自强风荒野的沙砾。这些不起眼的东西，安静地躺在蓝色天鹅绒上，像一座微型的、沉默的博物馆。

林辰拿起那包沙砾，隔着塑料薄膜轻轻摩挲。粗糙的质感仿佛还能唤起皮肤被风沙摩擦的错觉。

“顾屿，”他忽然问，“你说……这些东西，除了记录，还有什么用吗？”

顾屿端着水杯走过来，站在他身旁，目光也落在那些物品上。“目前看，主要是实证和记忆锚点。但它们携带的‘信息’可能比我们想象的多。”他指了指那包沙砾，“比如，如果未来有设备和条件，或许能分析它的矿物成分，推断大致的地理年代区域。或者那枚铜钱上的锈蚀程度和附着物，也能透露一些埋藏环境的信息。”

他总是能从最不起眼的细节里，看到挖掘价值的可能性。

“我们好像……在做一个很大的拼图。”林辰轻声说，“用这些碎片，去拼出我到底去过哪些地方，那些地方是什么样子。”

“嗯。”顾屿应了一声，“一个动态的、非线性的拼图。你是唯一的收集者。”

唯一的收集者。这个身份让林辰感到一丝微妙的重量。他的漂泊不再仅仅是个人苦难，似乎也带上了一点……使命的色彩？哪怕这使命荒诞不经。

他将沙砾放回盒子，盖好盖子。转过身，却发现顾屿正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若有所思的审视。

“怎么了？”林辰问。

“你的预兆，”顾屿说，“最近两次，间隔时间似乎变长了。”

林辰一怔，仔细回想。上次强风环境归来后，已经过去了四天。这期间除了训练和休息，没有任何穿越发生的迹象。而之前的频率，虽然不规律，但大致在一到三天之间。

“好像……是。”林辰不太确定，“但这说明什么？穿越频率在降低？”

“样本太少，无法下结论。”顾屿摇头，“可能是随机波动，也可能是你身体或精神状态变化的影响，甚至可能是……”他顿了顿，“穿越机制本身在发生某种变化。需要继续观察。”

他的谨慎让林辰刚刚升起的一丝侥幸又落了回去。是啊，这诡异的能力，怎么可能凭空变好？

“不过，”顾屿话锋一转，“频率变化，如果是真的，无论是变快还是变慢，都意味着我们之前基于旧频率建立的应对节奏可能需要调整。尤其是，”他看向林辰，“如果预兆期也发生变化。”

预兆期……林辰想起最近两次穿越，预兆似乎都来得更突然，持续时间更短，尤其是强风那次，几乎没给他反应时间。

“如果预兆期缩短到近乎没有，”顾屿的声音低沉了几分，“那么我们的‘联结干预’和你的‘逆向信号’窗口就会消失。你会被毫无准备地抛过去。”

这个可能性让林辰背后泛起一丝凉意。没有那几秒钟的缓冲，没有顾屿的声音或凝视作为联结的确认，直接被扔进一个未知的、可能危险的环境……那感觉，光是想象就让人不寒而栗。

“那……怎么办？”林辰的声音有些干涩。

“加强日常的‘基础联结’。”顾屿放下水杯，走到茶几旁，拿起那个深蓝色笔记本，翻到某一页，“我注意到，当你在这个空间里，处于完全放松、感到安全的状态时，我对你的‘锚点感知’是最清晰、最稳定的。这或许是一种低功耗的常驻联结状态。”

他看向林辰：“我们需要强化这种状态。让它成为你的默认背景感知之一。这样，即使预兆期消失，在穿越发生的一瞬间，甚至是在穿越地，这种基础的联结感或许也能残存得更久、更清晰一些，成为你在另一端的一个心理支点。”

“怎么强化？”林辰觉得自己像个学生，在不断接收着顾屿抛出的新课题。

顾屿沉吟片刻：“增加你在这个空间里，与‘锚点’（我和这个环境）的积极正向关联。简单说，让你在这里感到更安全、更熟悉、更……属于这里。”

林辰似懂非懂。

顾屿却没有进一步解释，只是说：“从今天晚餐开始。”

晚餐时，林辰明白了顾屿的意思。

顾屿没有像往常一样，各自安静快速地吃完。他做饭时，会偶尔让林辰递个盘子或调料（虽然林辰手法生疏）。吃饭时，他会刻意放慢速度，偶尔问起林辰白天看的书、或者对他某张摄影作品的看法（虽然评论依旧简洁直接）。他甚至允许林辰在餐后挑选一部电影，两人一起在客厅观看——尽管顾屿大部分时间是在看自己的平板电脑，处理未完成的工作图纸，但至少他坐在旁边。

这些细微的改变，起初让林辰感到有些不自在。但很快，一种奇妙的、温水般的舒适感浸润了他。公寓不再仅仅是一个物理上的容身之所，它开始被这些琐碎、平常、甚至有些笨拙的互动所填充，染上了更浓的“生活”气息。而顾屿的存在，也从一个冷静的记录者、训练者，渐渐融入了这生活气息的背景之中，变得……不可或缺。

电影是一部老旧的科幻片，讲的是时空旅行。看到主角因为时间悖论而挣扎时，林辰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旁边的顾屿。顾屿正好也抬起头，两人的目光在昏暗的光线中短暂相接。顾屿什么也没说，只是极轻微地抬了一下下巴，示意他继续看，然后又低下头去。

但林辰却觉得，那一眼，比电影里任何关于时间的浪漫或悲剧阐述，都更让他感到踏实。

电影结束后，顾屿去洗漱。林辰留在客厅收拾，他将零食包装扔进垃圾桶，擦了擦茶几。当他的指尖拂过那个深蓝色笔记本冰凉的封面时，一种异常平静的感觉涌上心头。

他忽然明白了顾屿所说的“基础联结”。

那是一种无需言语、无需刻意训练、在日常点滴中悄然构建的信任与归属。是知道有一个人，无论你来自哪个时空，都会在这个固定的坐标，用他的方式理解你、记录你、并试图为你搭建一道脆弱的防线。

就在这时——

没有“滋啦”声。

没有眩晕。

没有任何声音或视觉上的预兆。

林辰正拿着空水杯走向厨房，脚步刚刚迈出一步，眼前的景象骤然扭曲、坍缩，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揉皱的画布！

他甚至来不及惊呼，来不及思考，更来不及看向任何方向——

消失了。

客厅里，只剩下电视机屏幕最后的蓝光，和水杯从半空跌落、在地毯上滚动的闷响。

几秒钟后，浴室的水声停了。顾屿擦着头发走出来，看到空无一人的客厅，和滚落在地毯上的水杯。

他的动作瞬间凝固。

没有预兆。

林辰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没有看向他，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

就这样，毫无预警地，在他眼前消失了。

顾屿站在原地，湿发上的水珠顺着脖颈滑落，带来一阵冰冷的战栗。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目光扫过客厅每一个角落，最后落在地毯上那个孤零零的水杯上。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在胸腔里凝滞，带着从未有过的沉重。

最坏的可能性，似乎发生了。

预兆期，消失了。

他走到茶几旁，拿起笔，手指异常稳定，但笔尖落在深蓝色笔记本上的力道，几乎要划破纸背。

**日期：（当前日期）**

**出发时间：21:47**

**目的地时代/地点：未知（无任何预兆感知报告，突发性穿越）**

**身体感受评级：未知（受方无任何反应时间）**

**关键见闻：未知。**

**带回物品：未知。**

**备注：首次确认无预兆穿越案例。锚点干预及逆向信号传递窗口完全丧失。基础联结强化效果待验证。危险等级评估：急剧升高。**

写完最后一个字，顾屿放下笔。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坐下等待。他走到林辰消失的地方，弯腰捡起那个水杯，杯壁还是温的，残留着林辰指尖的触感。

他紧紧握着水杯，指节泛白。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窗外深沉的夜空，目光锐利如鹰隼，又深沉如寒潭。

预兆消失了。

但锚点还在。

他必须让这锚点，亮得更坚定，穿透更遥远的时空迷雾。

等待，这一次，将更加漫长，也更加煎熬。但顾屿只是转过身，走到沙发旁，关掉了电视的电源，然后在那张林辰常坐的位置旁边，坐了下来。

像一座进入最高警戒状态的灯塔，在无声的风暴来临前，沉默地亮起了全部的光。

无声的预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