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兽之斗

暂时摆脱追击后，车队没有返回任何已知的安全屋，而是驶向沈屹舟早已准备好的、位于广袤国家公园深处的一处废弃气象观测站。这里地理位置偏僻，人迹罕至，且地下建有冷战时期遗留的、足以抵御核爆冲击的掩体部分，经过沈屹舟秘密改造，成为了一个设施完备的临时堡垒。

将依旧虚弱的林晚晚安置在掩体内一间配备有基础医疗设备的房间后，沈屹舟立刻投入到紧张的工作中。他需要重新评估一切，制定新的策略。敌人不再是商业对手，而是一个隐藏在幕后的、科技水平远超当前认知的庞大组织——“源塔”。

周屿通过加密卫星链路接入了通讯，他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傅哥，我们追踪到那几辆追击车辆的信号在出事地点附近彻底消失了，手法非常专业，没留下任何可追查的线索。安德森的房子在我们离开后不久发生了燃气爆炸，现场……清理得很干净。”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我们监测到几股来源不明的数据流，正在以极高的效率扫描和渗透我们部分外围产业的网络节点，像是在寻找什么。”

“是在找我们，或者……在确认‘锚点’和‘烙印’的状态。”沈屹舟声音冰冷。对方的反应速度和资源调动能力，印证了日记中的描述。“启动‘镜花’计划，所有核心业务进入蛰伏状态，启用备用指挥链。非必要人员暂时疏散。”

“明白！”周屿应道，“傅哥，我们面对的到底是……”

“一个想把我们都变成提线木偶的‘神’。”沈屹舟打断他，语气带着一丝讥讽，“照计划做。保持静默，等待下一步指令。”

切断通讯后，沈屹舟走到观测站掩体厚重的舷窗前，望着外面漆黑一片的森林。巨大的压力如同实质般压在他的肩上。他不仅要保护自己庞大的商业帝国不被“源塔”渗透和摧毁，更要与一个试图从根本上控制他意识的存在抗争。而林晚晚，这个意外卷入的变量，既是关键的突破口，也是一个极度不稳定的危险源。

他回到林晚晚的房间。她已经醒了过来，靠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恢复了些许神采，正怔怔地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刚才系统自主引发的“意外”，让她对自己脑海中的这个东西，产生了更深的恐惧和……一丝模糊的认知。

“感觉怎么样？”沈屹舟走到床边，语气是惯常的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

林晚晚抬起头，看向他，眼神复杂：“它……刚才好像……自己动了。”她将追击时系统那股试图“防御性反制”的躁动，以及领头车辆诡异失控的感觉描述了一遍。

沈屹舟静静地听着，眼神深邃。系统的自主性在增强，并且能对外界产生实质影响？这既是威胁，也可能是……武器？

“日记里的内容，你都知道了？”他问。

林晚晚点了点头，嘴角泛起一丝苦涩：“‘源塔’……‘意识烙印’……‘升华之日’……我们果然是在同一个实验皿里。”她顿了顿，看向沈屹舟，“你打算怎么办？”

“找到他们，弄清楚‘升华之日’到底是什么，然后……”沈屹舟的声音低沉而冷硬，“毁了它。”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林晚晚能感受到这句话背后蕴含的决心和风险。对抗一个能将“意识烙印”植入像沈屹舟这样人脑中的组织，无异于以卵击石。

“怎么找？”林晚晚问出了关键问题。敌人隐藏在暗处，科技水平远超他们。

沈屹舟走到房间内的电子白板前，拿起感应笔，快速写画起来。

“两条线。”他边画边说，“第一条，技术逆向。安德森的日记提到，‘烙印’一旦激活就无法摆脱，但它似乎依赖于某种‘信号’或‘能量’来维持和强化与‘锚点’的链接。灰石镇的‘地脉辐射’能干扰部分信号，这说明它并非无懈可击。我们需要找到干扰、削弱甚至屏蔽这种链接的方法。”他看向林晚晚，“你，和它共存，是最好，也是唯一的研究样本。”

林晚晚的心沉了一下。这意味着她将继续作为“实验品”，甚至要主动去刺激和试探那个危险的系统。

“第二条线，”沈屹舟继续道，笔尖在白板上点出几个关键词——“守护者银行”、“资金流向”、“特殊个体”、“源塔指令”，“从外部入手。安德森提供的线索虽然有限，但指向了‘守护者银行’这个枢纽。我们需要找到更多像安德森这样的知情者，或者，找到其他被标记为‘特殊个体’的‘锚点’。”

这同样困难重重。“源塔”显然在处理知情者和“失败品”上毫不留情。

“我们……能信任谁？”林晚晚低声问。在这样一个无处不在的敌人面前，任何疏忽都可能万劫不复。

沈屹舟放下感应笔，目光锐利地看向她：“目前，只有这个房间里的两个人。”

他的话冰冷而现实。他们将彼此视为唯一的盟友，并非出于情感，而是残酷的生存 necessity （必要性）。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在压抑和紧张的氛围中，开始了如同在刀尖上行走的合作。

沈屹舟调动了他所能动用的、确保绝对可靠的核心技术团队，远程对林晚晚进行各种非侵入式的扫描和测试，试图捕捉系统（意识烙印）活动的规律，分析其能量特征和对各种外部刺激（特定频率的电磁波、声波、甚至是一些理论上存在的量子扰动场）的反应。过程极其痛苦，林晚晚的精神如同被反复撕扯，但她咬牙坚持着，她知道这是唯一的希望。

与此同时，沈屹舟通过周屿，启动了一张埋藏极深的、连他大部分核心手下都不知道的暗网。开始小心翼翼地追查“守护者银行”更隐秘的资金链条，并尝试接触一些处于灰色地带、专门调查超自然或尖端科技异常事件的情报贩子和独立研究员。

进展缓慢，且危机四伏。

一次，当技术团队尝试用一种特定高频脉冲刺激林晚晚的大脑时，系统产生了剧烈的排斥反应，不仅让林晚晚瞬间昏厥，甚至反向循着微弱的测试信号，差点定位到远程团队的位置，迫使沈屹舟立刻切断了所有连接。

另一次，周屿联系的一个情报贩子在传递关于某位可能也是“特殊个体”的硅谷天才的模糊信息后，不到二十四小时便人间蒸发，所有通讯记录被抹除。

“源塔”像一张无形的大网，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引来致命的打击。

掩体内的气氛日益凝重。资源在消耗，时间在流逝，而敌人依旧隐藏在迷雾之后。

这天夜里，林晚晚从一场充斥着扭曲数据和冰冷观察眼的噩梦中惊醒，冷汗淋漓。她走到掩体狭窄的休息区，发现沈屹舟也站在那里，端着一杯早已冷掉的咖啡，望着虚拟屏幕上滚动的、关于“守护者银行”复杂股权结构的图谱，眼神是前所未有的疲惫和……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迷茫。

强大如他，在面对这种超越常理的敌人时，也感到了力不从心。

林晚晚默默地走过去，拿起水壶，给他的杯子续上热水。

沈屹舟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如果……最终无法阻止‘升华之日’……”

“没有如果。”林晚晚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她抬起头，看向屏幕上那些错综复杂的线条，仿佛也看到了他们同样错综复杂、却又紧紧缠绕的命运。“就算最后真的会变成怪物，在那之前，我也要狠狠地从他们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沈屹舟侧过头，深邃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昏暗的光线下，她苍白的脸上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倔强光芒。

他沉默了片刻，将冷掉的咖啡倒掉，重新冲了一杯，递给她一杯。

“那就活下去。”他说道，语气依旧平淡，却仿佛带着某种重量，“活到能咬下那块肉的时候。”

两只杯子在冰冷的空气中轻轻碰了一下。

发出细微却清晰的声响。

如同困兽在牢笼中，磨砺爪牙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