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屹舟那晚带着酒气的警告，像一盆冰水，将林晚晚从头到脚浇得透心凉。数据之海无所遁形，任何试图干扰和反抗的小动作，在他绝对的掌控和技术优势面前，都显得幼稚而徒劳。硬碰硬，只有死路一条。

连续几天，林晚晚都异常沉默。她不再尝试冥想干扰数据，也不再刻意引导情绪。她像一具被抽空了力气的躯壳，机械地进食，机械地在苏老师恢复课程时完成指令，然后大部分时间，只是抱着膝盖坐在窗边，看着楼下日升月落，车流如织。

手腕上的监测环安静地记录着她趋于“平稳”——

一种近乎死寂的、放弃挣扎的平稳。

她知道沈屹舟在看。她甚至能想象出他看着那波澜不惊的数据曲线时，微微蹙起的眉头。他要的不是一个麻木的、失去活性的标本。他要的是她这个“异常”样本的挣扎、困惑、以及所有无法解释的反应。

她在赌，赌他对“异常”的好奇，会让他无法忍受标本的“死亡”。

果然，在她持续这种状态三天后，沈屹舟再次在傍晚回到了公寓。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进入书房或开始处理工作，而是走到窗边，站在她面前，挡住了部分光线。

“你在做什么？”他问，声音听不出情绪，但目光锐利地审视着她空洞的侧脸。

林晚晚缓缓抬起头，看向他。她的眼神没有焦点，像蒙着一层灰雾。“没做什么。”她的声音干涩，“等着。等着看你的数据……或者，等着‘更直接的刺激’。”

她直接将那晚他报告中最后那句令人不寒而栗的建议抛了出来，语气里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麻木。

沈屹舟深邃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快得让人无法捕捉。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弯下腰，靠近她。

距离瞬间拉近，他身上那股冷冽的气息再次将她包裹。林晚晚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监测环下的脉搏微微加速，但她强迫自己维持着脸上的平静，甚至带着点茫然，与他对视。

他的目光像手术刀，仿佛要剖开她这副麻木的皮囊，看到内里真实的情绪。

“你在害怕。”他陈述，不是疑问。

林晚晚的心脏猛地一缩。数据出卖了她。

她垂下眼睫，避开了他过于锐利的视线，声音低得像叹息：“害怕有用吗？”

沈屹舟直起身，拉开了距离。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淡淡道：“明天开始，课程内容会调整。你需要学习一些基础的经济学和商业案例分析。”

林晚晚猛地抬起头，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实的、毫不掩饰的错愕。

经济学？商业案例？他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他终于不再满足于仅仅观察她这个“异常”的个体，开始考虑将她这个“样本”放入更复杂的、属于他的现实世界中测试了？

沈屹舟没有解释，只是补充了一句：“我会让周屿把相关资料送过来。”说完，他便转身离开了。

他离开后，林晚晚久久无法回神。手腕上监测环的数据，因为她内心的剧烈震荡，再次出现了一小段急促的波动。

他改变了策略。

不再仅仅是观察她的“异常”，而是开始试图……“培养”她？或者说，是测试她在面对他所处世界的规则时，会产生的新的“异常”反应？

无论如何，这是一个变化。一个可能带来危险，也可能带来转机的变化。

第二天，周屿果然抱着厚厚一摞书和文件来了。他依旧笑容阳光，但看向林晚晚的眼神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似乎也知道了些什么。

“林小姐，傅哥让我把这些交给您。”周屿将资料放在茶几上，目光扫过她手腕上的监测环，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您……保重。”

林晚晚看着那堆陌生的、充斥着图表、数据和冰冷术语的书籍，感到一阵头皮发麻。这对她来说，是另一个完全未知的领域。

但她没有退缩。

她拿起最上面一本《宏观经济学原理》，翻开。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公式让她眼花缭乱，但她强迫自己看下去。

这不再是苏老师那种带着文化韵味的“雅趣”课程，这是沈屹舟世界的硬核规则。她要活下去，要找到出路，就必须尝试去理解，甚至……去掌握这些规则。

她开始投入地学习。遇到不懂的，她会标记出来，在沈屹舟难得回来时，主动向他请教。她的问题不再涉及身份、存在，而是聚焦于具体的概念、案例背后的逻辑。

“为什么这个案例里，市场失灵会导致这样的政府干预？”

“货币政策的传导机制，在实际操作中会遇到哪些主要障碍？”

她的态度变得前所未有的“配合”和“专注”。她像一个最勤奋的学生，努力吸收着沈屹舟抛给她的知识。她不再试图在情绪和生理数据上做文章，而是将所有的“异常”和“反抗”，都隐藏在了这种积极主动的“学习”姿态之下。

她在向他传递一个信息：看，我在努力理解你的世界，我在努力变得“有用”。我不再是你那个只会恐惧和困惑的标本，我可以成为你实验中有一定自主能力的“合作者”。

沈屹舟对她这种转变，似乎乐见其成。他解答她的问题时，语气虽然依旧平淡，但会比之前多几分耐心，偶尔甚至会引申一些实际的商业案例给她分析。

他看她的目光，也渐渐发生了变化。那种纯粹研究者看标本的冰冷似乎淡去了一些，多了几分审视“潜在变量”的考量。

一天，在她分析完一个复杂的并购案例后，沈屹舟忽然问：“如果把你放在这个案例中被收购方管理者的位置，面临同样的压力，你会怎么做？”

这是一个试探，一个将她代入情境的测试。

林晚晚心脏漏跳一拍。她强迫自己冷静，根据这些天学到的知识，结合自己处境下的体会，给出了一个兼顾风险与底线、甚至带点剑走偏锋意味的回答。

沈屹舟听完，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沙发扶手，目光深沉地看着她，仿佛在重新评估她的“潜力值”。

林晚晚知道，她戴上了一副名为“配合”的假面。

这副假面之下，是她从未熄灭的求生欲，和那份关于系统与沈屹舟关联的、越来越深的疑虑。

她在这数据与知识的牢笼里，小心翼翼地扮演着“合作者”，试图在猎人的规则内，为自己撬开一丝生机。

而猎人，似乎也对她这只试图学习规则、甚至可能反过来利用规则的“聪明”猎物，产生了新的、更复杂的兴趣。

危险的平衡，在虚假的配合与真实的探究中，摇摇欲坠地维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