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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新皓走进客栈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这家客栈在东市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门脸不大,里头却别有洞天。
他来过几次,每次都是来找顾文渊。从前是请教功课,现在是请教——怎么当皇帝。
顾文渊坐在二楼雅间,面前摆着一壶茶,已经凉了。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看着苏新皓。
他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没有佩玉,没有戴冠,像一个寻常的读书人。

“老师,”
苏新皓坐下来,没有寒暄,没有客套。

“学生有几个问题想请教您,所以冒昧相邀。”
顾文渊看着他,没有问什么问题,只是等着。

“老师,”
他的声音很低。

“如果有一天,对自己的兄弟下不去手,怎么办?”
顾文渊看着他,看着这个他最得意的学生,看着这个已经是储君、却还会问这种问题的人。

“做储君,”
他说。

“不一定非要对自己的兄弟下手。”

“你父皇杀过兄弟,可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杀了他们。他以为杀了就干净了,可他没有。”

“他每天晚上睡不着,坐在乾清宫里,看着那些奏折,发呆。他不是在批折子,他是在想那些被他杀了的兄弟。想他们小时候的样子,想他们死的时候看他的眼神。”
顾文渊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

“你只需要,做你自己觉得对的事。”
苏新皓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自己的手,他不想变成父皇那样。
他不想每天晚上睡不着,坐在乾清宫里,想那些被他杀了的兄弟。
他不想,所以他不会做。

“老师,”
苏新皓抬起头。

“我不杀他们,他们会杀我吗?”
顾文渊看着他,看着这双清亮的、没有一丝犹疑的眼睛。
他忽然笑了。

“不会,”
他说。

“因为他们是你的兄弟。”
苏新皓点点头。

“学生明白了。”
顾文渊端起那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新皓,”
顾文渊放下茶盏,看着他。

“你很好。”
顾文渊从来没有这样夸过他。
他只会说“不错”“可以”“再练练”,他从来不说“好”。现在他说了。

“老师这辈子,只教过你一个学生。”
苏新皓彻底愣住了。不是“最满意”,是“只教过一个”。
他教过很多人,状元、探花、大学士、翰林院的那些才子。可他只认一个学生。那个从八岁起就跟着他、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写字的孩子。
苏新皓站起来,退后一步,端端正正跪下去。
膝盖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顾文渊看着他,没有扶。
他受得起这一跪,他教了他那么多年,教他写字,教他做人,他受得起,他也该受。

“学生此后定不负老师,不负天下,不负自己。”
顾文渊伸出手,轻轻拍了几下。
掌声不大,可在这寂静的雅间里,格外清晰。
一下,两下,三下。不是喝彩,是认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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