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内殿的门又开了,吴公公走出来,轻声道:

“五皇子殿下,皇上醒了,叫您进去。”
苏新皓站起来,腿有些麻,他扶了一下书桌。站稳了,走进去。内殿很暗,只点了一盏灯。
烛火昏黄,照在皇上脸上,那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
皇上靠在枕上,看见他进来,笑了笑。

“过来。”
皇上的声音很轻。
苏新皓走过去,在床边蹲下。皇上伸出手,他握住。那只手很凉,很瘦,骨节突出,像枯枝。
他握紧了一些,皇上没有抽回去。

“你哭了?”
皇上看着他。
苏新皓摇摇头,说“没有”。

“你从小就不会撒谎。”
他说。
苏新皓低下头,把脸埋在皇上手心里。他的手很凉,可苏新皓觉得烫。不是手烫,是眼泪烫。
皇上没有说话,只是摸着他的头。

“跪多久了?”

“一整天。”
皇上靠在枕上,看着苏新皓。他看了很久,久到苏新皓以为他睡着了。他没有睡,只是舍不得闭眼。

“回去歇着吧,”
皇上忽然开口。

“朕不想让儿媳觉得,朕和她抢儿子。”
苏新皓愣了一下。他想起容音,想起她站在芷兰轩门口,送他出门。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走远。他知道她舍不得。
她怕他分心,怕他惦记她。她心疼他,可她不说。她只会在夜里等他回来,替他更衣,替他倒茶,替他揉肩膀。

“父皇,”
他说。

“儿臣来,是容音主动提的。”
皇上看着苏新皓,看着他红红的眼眶,看着他嘴角那抹不自觉弯起的弧度。
他忽然想起容音,想起那个安安静静、什么都往心里藏的孩子。她很少说话,可她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替他儿子着想。
她做了这个深宫里最难的事——把丈夫让给他。让他陪父皇最后一程,让他尽孝,让他安心。

“你有个好媳妇。”
皇上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给自己听。

“是,”
他说。

“儿臣有个好媳妇。”
苏新皓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他站在那道光与暗的交界处,半个身子被烛火照着,半个身子隐在阴影里。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父皇,儿臣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做您的儿子。”
苏新皓没有等回答,迈步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带进一阵风,吹得烛火摇摇晃晃。
皇上躺在那里,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伸出手,想抓住什么,又缩了回去。
他抓住过江山,抓住过权力,抓住过所有人的命。
可他抓不住时间,抓不住儿子的背影,抓不住那句“儿臣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做您的儿子”。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