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宫后殿,偏室。
流萤跪在冰凉的青砖地面上,膝盖硌得生疼,却不敢挪动分毫。她低着头,视线里只有皇后凤袍下那一点明黄的裙摆,以及自己微微发颤的指尖。
殿内燃着安神的沉香,烟雾袅袅,本该令人心宁,此刻却只让她觉得窒息。门窗紧闭,连廊下的宫女都已被屏退,只余皇后身边最心腹的掌事姑姑锦瑟,面无表情地立在一旁。
皇后端坐于上首,手中捻着一串沉香佛珠。
皇后“流萤。”
皇后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温和,却让流萤的心猛地一沉。
流萤“奴婢在。”
她叩首,额头触地,声音压得平稳,不敢泄露半分惧意。
皇后“本宫问你,那补药,你按时给五皇子和五皇子妃服下了吗?”
流萤的呼吸一窒。
补药……皇后口中的补药,她如何不知是什么?那些用名贵药材调配的、说是“调理身子”的汤盅,每隔几日便从坤宁宫送到芷兰轩小厨房,由她亲手接过,亲手熬炖,亲手送到两位主子面前。
可小姐她……
流萤脑中闪过那日富察容音望着药盅时苍白而平静的脸,闪过她轻轻推开的动作,闪过那句轻得像叹息般的话:
富察·容音“我不需要。”
而苏新皓那边,更是从未动过一口。那些补药,最终都悄悄倒进了后院的泥土里,成了无人知晓的秘密。
流萤“回娘娘的话,奴婢……按时送去了。只是……”
皇后“只是什么?”
皇后的声音陡然一厉。
流萤咬紧了唇,不敢再言。她能说什么?说五皇子殿下不喝?说小姐不肯用?那岂不是将主子们推到风口浪尖?
皇后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的怒意愈发深沉。她缓缓站起身,走到流萤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皇后“你们芷兰轩上下,就是这么办事的?”
流萤浑身发抖,却不敢辩驳。她只是拼命叩头。
流萤“奴婢知错,奴婢知错……”
皇后“知错?”
皇后冷笑一声。
她转身走回座位,重新坐下,语气恢复了平日的端和,却更让人胆寒:
皇后“锦瑟。”
锦瑟上前一步。
锦瑟“奴婢在。”
皇后“教教她,什么叫规矩。”
锦瑟应了一声,面无表情地走到流萤面前。她从袖中取出一块折叠整齐的厚实棉布,递到流萤嘴边,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
锦瑟“咬着。别出声。”
流萤瞳孔骤缩,却不敢反抗,只能颤抖着张开嘴,咬住那块棉布。
下一秒——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狠狠扇在她左脸上。流萤整个人被扇得侧倒在地,脸颊火辣辣地疼,眼前金星直冒。她死死咬着棉布,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啪!”
又是一记,右脸。
不知打了多少下,流萤只觉得两颊已麻木得失去知觉,嘴角渗出血腥味,泪水混着血水模糊了视线。她瘫软在地上,浑身颤抖,却依旧死死咬着那块棉布,一声未吭。
终于,锦瑟停了手。她俯身,从流萤口中取出那块已被咬出深深牙印、沾染血迹的棉布,收入袖中,动作利落而无声。
流萤趴在地上,大口喘息,脸颊已肿得不成样子,青紫交加,触目惊心。
皇后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彻骨的寒意:
皇后“流萤,五皇子和五皇子妃年轻,有些事不懂,你这个做奴婢的,就该劝着、催着、逼着他们懂。而不是由着他们的性子,坏了大事。”
流萤浑身颤抖,却努力撑着身子,重新跪好,伏地叩首:
流萤“奴婢……谨记娘娘教诲……”
皇后“抬起头来。”
流萤缓缓抬头,露出那张惨不忍睹的脸。泪水混着血污,狼狈至极。
皇后看着她,目光微动,却只淡淡道:
皇后“锦瑟,告诉她。”
锦瑟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流萤,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锦瑟“流萤,你记住了——出了这坤宁宫,你家小姐若是问你,你的脸是怎么弄的,你怎么说?”
流萤看着锦瑟那双毫无温度的眸子,又看看皇后那张端和却不容置疑的脸,脑中一片空白。小姐……小姐若看到自己这副模样,一定会问,一定会心疼,一定会……
可她能说什么?说皇后打的?说是因为补药的事?那小姐会怎么想?会怎么做?
她不敢想。
锦瑟见她不语,又补了一句,声音更冷:
锦瑟“你是芷兰轩的人,你是五皇子妃身边最亲近的奴婢。你的一言一行,都关乎她的体面,关乎芷兰轩的体面。今日这事,若传出去,旁人只会说五皇子妃御下不严,说芷兰轩不懂规矩。你……明白吗?”
流萤的眼泪夺眶而出,混着脸上的血污,滴落在青砖上。
她明白了。
她彻底明白了。
无论受了多大的委屈,无论这张脸被伤成什么样,她都不能说。一个字都不能说。
良久,她伏地叩首,声音沙哑而颤抖,却一字一顿,清晰无比:
流萤“奴婢……明白。若是小姐问起,奴婢就说……就说奴婢自己不小心,在廊下摔了一跤,磕的。”
锦瑟微微颔首,退后一步。
皇后“流萤,本宫知道你忠心。可你要明白,本宫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他们好。嫡嗣之事,关乎国本,容不得半分懈怠。你回去之后,该怎么做,心里要有数。”
她顿了顿,转身走回内殿,只留下一句:
皇后“去吧。好自为之。”
流萤跪在原地,泪流满面,却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良久,她才撑着地面,艰难地站起身,踉跄着,一步步走出了坤宁宫。
殿外,阳光刺眼。
她抬手遮了遮,却触及肿胀的脸颊,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回芷兰轩的路,那么长。长到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小姐那双温柔的眼睛。
可她必须回去。
因为她是流萤。是小姐的流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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