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渊阁偏殿书库,这里是皇子们偶尔在此阅览典籍或议事的地方。
苏新皓刚踏入,便听到书架深处传来不疾不徐的谈话声,是贺峻霖那特有的、温润平和的嗓音,正与一位值守的老翰林讨论着什么前朝水利舆图的考据问题,言辞谦和,引经据典,引得老翰林连连抚须称赞。
若是平日,苏新皓或许会驻足听上一听,甚至加入探讨。但今日,他心头那团无名火正缺一个出口。贺峻霖这幅永远置身事外、温文尔雅、仿佛不染尘埃的模样,此刻在他眼中,竟显得格外刺眼。尤其是在经历了西苑那般直白的阴谋算计、母后那般冷酷的现实敲打之后,贺峻霖的“超然”,在苏新皓看来,近乎一种虚伪的嘲讽。
他绕过书架,走了过去。
贺峻霖正背对着他,手指轻点着摊开在宽大书案上的一幅泛黄地图,对老翰林道:
贺峻霖“……依学生浅见,此处河道改道记载,与同期地方志中关于涝灾的记述存在矛盾。前人标注或有疏漏,未必是当时实地勘测之误,可能源于后世传抄或理解偏差。治学当存疑,尤其是这等关乎民生地理的记载。”
老翰林“三皇子殿下心思缜密,见解独到,老朽受教了。”
苏新皓“三哥好雅兴,好学问。”
苏新皓的声音在两人身后响起,不高,却带着一股明显的、压抑着的冷硬。
贺峻霖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随即从容转身,脸上已挂起那惯常的、无懈可击的温润笑容,拱手道:
贺峻霖“五弟也来了?可是要寻什么书?我与李大人正在探讨这幅前朝河道图,颇有意思。”
那老翰林见是五皇子,连忙躬身行礼。
苏新皓目光扫过书案上的地图,又落在贺峻霖脸上,那笑容在他看来,完美得如同面具。他扯了扯嘴角,语气听不出是赞是讽:
苏新皓“三哥果然心静,无论外间风雨几何,总能在这故纸堆里寻得一方净土,探讨这些……‘颇有意义’的学问。”
这话里的锋芒,已然隐约。
贺峻霖笑容不变,眼神却几不可察地深了些。
贺峻霖“五弟说笑了。学问之道,本就是为了明理致用。外间风雨,自有父皇圣断,我等为人子臣,恪守本分,精进自身,方是正理。”
苏新皓“恪守本分?好一个‘恪守本分’!却不知三哥的本分,是在这书库里‘明理’,还是在别处……‘观火’?”
最后“观火”二字,他咬得极重。西苑之事,众皇子皆有干系,贺峻霖虽未下场,但他真就一无所知,纯粹“恪守本分”吗?苏新皓不信。他此刻的愤怒,与其说是针对贺峻霖,不如说是针对这深宫里无处不在的算计、伪装,以及他自己被迫卷入其中、连夫妻私密空间都无法保全的憋闷。
贺峻霖脸上的笑容终于淡了下去,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快的、冷冽的幽光,但转瞬即逝。他依旧语气平和:
贺峻霖“五弟此言何意?为兄愚钝,听不明白。可是近日政务繁忙,心绪不佳?若有烦忧,不妨说出来,兄弟之间,或可参详。”
他越是这般温和体谅、置身事外,苏新皓心头的火就越旺。他猛地一挥袖,带起一阵风,险些拂动案上的地图。
苏新皓“参详?三哥何必明知故问。西苑那马鞍里的针,难道会自己长出来?这宫里眼看就要烧起来的火,三哥是真看不见,还是看见了,却乐得站在干岸上,等着看旁人焦头烂额,甚至……等着捡那烧剩下的好处?!”
这话已经说得极其露骨,几乎是指着鼻子质问贺峻霖包藏祸心、坐收渔利了。
贺峻霖静静地站在那里,承受着苏新皓几乎喷薄而出的怒气。他脸上最后一丝礼节性的笑容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平静。他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动怒,只是用那双此刻显得格外幽深的眼睛,看着苏新皓,看了足足有三息。
贺峻霖“五弟,你失态了。”
贺峻霖“西苑之事,父皇已有明断,正在彻查。有无辜者,自有公道;行恶者,必受严惩。此乃父皇圣裁,天理昭彰。”
贺峻霖“至于为兄我,是站在干岸上,还是身在此山中,不劳五弟费心揣测。我只知道,心急,烧不掉对手,只会先灼伤自己,甚至……殃及池鱼。 五弟今日心火太旺,还是先顾好自己门前为是。告辞。”
说完,他不再看苏新皓,对那吓呆的老翰林微微颔首,然后拂袖,径直从苏新皓身侧走过,步履平稳依旧,身影很快消失在层层书架之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