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芷兰轩内早早掌了灯。暖阁里不似平日用膳时摆开大桌,只在临窗的紫檀木小圆桌上布了菜,四碟四碗,外加一盅汤,菜色清爽雅致,分量恰好够两人食用,透着家常的亲密。
苏新皓处理完前朝事务回来,刚踏入暖阁,便察觉了不同。只见富察容音正亲自摆放碗箸,衣服袖口还沾着一点淡淡的面粉痕迹。
富察容音“回来了?”
富察容音闻声抬头,眉眼在灯光下弯成温柔的月牙。
富察容音“快去净手,今日的晚膳,可不许说不好吃。”
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被夸赞的娇憨。
苏新皓微怔,旋即眼底漾开笑意,依言去一旁铜盆前洗手,目光却一直追随着她忙碌的身影。
苏新皓“今日是什么好日子,劳动我的皇子妃亲自下厨?流萤她们呢?”
他擦着手,踱步到桌边,目光扫过桌上的菜色——清炖蟹粉狮子头、鸡髓笋、一道清爽的龙井虾仁,还有一碟看似普通却香气扑鼻的葱烧蹄筋,并几样时鲜小菜,正中是一盅奶白色的鲫鱼汤。
这几样菜,尤其是那道葱烧蹄筋……
富察容音解下围裙递给身后的流萤,示意她带其他宫人退下,只留两人在暖阁内。她亲自替他盛了一碗汤,声音轻柔:
富察容音“没什么特别的日子,就是想着……你近日劳神,御膳房的菜式虽好,总少了些家里的味道。我便去小厨房试了试。”
她将汤碗放到他面前,指尖不经意般掠过那碟蹄筋。
富察容音“这道蹄筋,火候不知掌握得如何,你尝尝看?我记得……你好像偏好这类有嚼劲的菜式。”
苏新皓拿起筷子,夹起一块色泽红亮、颤巍巍的蹄筋送入口中。蹄筋炖得恰到好处,软糯弹牙,浓郁的葱香和醇厚的酱汁完美地渗入其中,味道竟有几分熟悉,是御膳房做不出的、带着记忆温度的家常滋味。
苏新皓“火候极好,味道……甚合我意。难为你记得。”
他顿了顿,放下筷子,握住她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指尖感受到她指腹上微微的薄茧——那是今日操持厨具留下的痕迹。
苏新皓“只是,我偏好蹄筋这事,似乎并未对人提过。”
富察容音在他专注的凝视下,脸颊微微发热,知道瞒不过他。她垂眸,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抚了抚袖口,声音更轻了些,带着一丝被看穿的赧然:
富察容音“是……前几日去给母后请安,陪母后说话时,母后偶然提起的。说你有一次染了风寒胃口不佳,唯独就着这道蹄筋,多用了半碗粥。母后便记下了。”
她抬起眼,眸光清亮地回望他,那份温柔里多了几分坦荡的关切。
富察容音“我想着,你如今在前朝殚精竭虑,回到这里,总该吃些合心意的、热乎的。便悄悄问了母后当年的做法,又自己试了几次……味道,可还像?”
苏新皓“像,很像。甚至……比记忆中母后小厨房做的,更合我现在的口味。容音,谢谢你。”
富察容音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抽回手,拿起公筷又给他布了些菜,岔开话题:
富察容音“快些用吧,菜凉了就不好吃了。尝尝这狮子头,我按南边的法子略减了肥腻,加了荸荠,不知你喜不喜欢……”
饭后,宫人撤去碗碟,奉上清茶。两人移步到窗边的榻上对坐。窗外月色如水,芷兰轩内兰香幽幽。
苏新皓握着茶盏,望着对面在灯下愈发柔和的容颜,忽然开口:
苏新皓“今日朝后,父皇单独留我片刻。”
富察容音抬眼,神色认真起来。
苏新皓“虽未明言,但话里话外,对西苑之事余怒未消,更对幕后之人深恶痛绝。父皇让我加紧查证,不必顾忌。另外……北境叶赫部虽有和议,但其新任首领野心勃勃,边境恐再生事端。父皇的意思,或许不日将有新任督抚前往坐镇。”
富察容音静静听着,消化着这些信息。片刻后,她轻声道:
富察容音“父皇这是要……借势整顿,也为未来布局了。”
富察容音“北境若需大将,你心中可有人选?”
苏新皓“四哥确是首选。只是他性子……还需契机。”
他想起今日隐约听闻的、关于四哥在宫巷中为赫舍里芳仪出手的传闻,这或许会是一个意想不到的变数,但眼下,这变数的方向尚且不明。
富察容音“至于查证之事,马鞍藏针,手法阴毒却不算极高明,像是急于见效,不惜冒险。钟粹宫那边刚失了面子,按说不会立刻用这般容易引火烧身的手段……除非,有人想一石二鸟,既打击乌拉那拉氏与我们,又嫁祸钟粹宫。”
她的分析冷静而犀利,瞬间拨开了层层迷雾,直指那最阴暗可能的算计核心。
苏新皓“与我所想,不谋而合。我已让暗卫顺着那被当场拿下的太监、经办马鞍的尚乘局吏员、以及负责钉蹄铁的铁匠三条线暗中追查。只是对方既然敢做,想必首尾处理得干净,未必能立刻揪出主使。但狐狸尾巴一旦露过,总有蛛丝马迹可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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