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浩翔刚从演武场出来,一身深蓝劲装被汗水浸透了些许,发髻微散,几缕黑发贴在轮廓分明的额角。他心情算不得好,昨日春狩的波折、父皇那意味深长的目光、五弟看似平和实则步步为营的应对,都让他心头憋着一股无处发泄的躁郁之气。他习惯性地避开人多的大道,拣了条平日少有人行的宫巷,想图个清静。
就在转角处,他听到了压抑的、细碎的争执声。
一个极柔、极怯,仿佛风吹即散的女声,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赫舍里芳仪“公公,这真的是皇后娘娘宫里昨日吩咐下来的,要送往钟粹宫贤贵妃娘娘处的江南新贡的‘云雾’茶。劳烦您通禀一声……”
太监“咱家怎么没听说?皇后娘娘宫里的差事,何时轮到你们赫舍里家的人来跑了?怕不是哪个犄角旮旯里偷拿出来的,想攀扯贵人吧?”
一个尖利刻薄的太监声音响起,满是势利与不耐。
太监“去去去,贵妃娘娘这会儿正‘静养’呢,没空见你们这些不知所谓的。东西搁下,人赶紧走!别杵在这儿碍眼!”
严浩翔脚步一顿,浓眉蹙起。他转过墙角,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一个穿着浅藕荷色素缎旗袍的少女,孤零零地站在紧闭的钟粹宫偏门外。她身量纤纤,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吹折。乌发梳成简单的小两把头,只簪了两朵小小的淡紫色绒花,再无他饰。手中捧着一个朱漆描金的托盘,上面放着一只精致的青瓷茶叶罐。因被呵斥,她微微低着头。
而她对面的,是一个穿着体面、面皮白净却眼神倨傲的中年太监,正用拂尘不耐地挥赶着,几乎要扫到她的衣袖。
那少女——赫舍里芳仪,面对如此轻慢与污蔑,竟没有争辩,也没有愤怒。她只是将托盘抱得更紧了些,指尖因用力而泛出青白。她抬起眼,飞快地看了那太监一眼。
就那一眼,让不远处的严浩翔心头猛地一撞。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形状极美,眼尾微微下垂,天然带着一股无辜又易碎的韵味。此刻,那双杏眸里蓄满了水光,眼周一圈已然泛红。
太监“磨蹭什么!还不快滚!”
那太监见她这副样子,气焰更盛,竟伸出手,想要将她推搡开。
就在那只不怀好意的手即将碰到少女单薄肩膀的刹那——
严浩翔“滚开!”
只见严浩翔大步流星而来,脸色阴沉得可怕,他甚至没拔刀,只是闪电般探出手,一把攥住了那太监伸出的手腕。
太监“啊——!”
太监发出一声惨叫,感觉自己的腕骨都要被捏碎了,脸上瞬间褪尽血色。
太监“四……四皇子殿下!奴才该死!奴才不知是……”
严浩翔“狗东西!”
严浩翔看都没看他那谄媚求饶的脸,手臂一振,竟将那太监整个人如同丢破麻袋般甩了出去,重重撞在宫墙上,又滑落在地,疼得蜷缩成一团,话都说不出来。
严浩翔看也不看那瘫软的太监,他的目光,牢牢锁在了面前惊呆了的少女身上。
赫舍里芳仪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住了,她抱着托盘,小小的后退了半步,仰起脸看着他。那双含泪的眼眸里,惊恐未退,泪水终于再也忍不住,扑簌簌滚落下来,划过白皙的脸颊,留下两道晶莹的湿痕。
严浩翔只觉得心头那股无名火更旺,却不是对着她,而是对着这宫里无处不在的捧高踩低、欺软怕硬。他生平最恨这等腌臜事,更见不得这般极致的柔弱被如此践踏。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翻腾的暴戾,声音依旧硬邦邦的,却明显放缓了,甚至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别扭的温和:
严浩翔“……你没事吧?”
赫舍里芳仪猛地回过神来,慌忙低头,用袖子慌乱地去擦眼泪。
赫舍里芳仪“没、没事……多谢四皇子殿下……解围。”
她还想行礼,却被严浩翔虚虚一抬手阻止了。
严浩翔“这东西,”
严浩翔目光落在她怀中紧抱的茶叶罐上,眉头又皱起。
严浩翔“真是母后让送的?”
赫舍里芳仪怯生生地点点头,又摇摇头,似乎不知该如何解释这复杂的差事归属。
严浩翔懒得理会这些弯弯绕绕,他只知道,眼前这女孩儿不能再待在这里受气。
严浩翔“跟我走。”
他言简意赅,转身便往另一条路走去,走了两步,发现身后没动静,回头一看,她还站在原地,泪眼朦胧地望着他,不知所措。
严浩翔“愣着干什么?我陪你送去母后宫里。省得再有不长眼的狗东西拦你。”
赫舍里芳仪这才仿佛明白过来,她抱着托盘,小步快走地跟上他高大挺拔的背影。
严浩翔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为个不相干的女子出手教训奴才,这在他二十年的生命里是头一遭。他只觉得,方才若不出手,那股憋闷的火气能把他自己烧着。
而就在不远处另一条岔道的阴影里,一个偶然经过的小宫女,恰好将四皇子怒斥太监、带走赫舍里家格格的一幕尽收眼底。她掩住嘴,眼中闪过震惊与了然,随即悄无声息地退走,步伐快得像是要去传播什么了不得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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