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角的风擦过东归酒肆门前的风铃。百里清欢指尖敲着柜台的檀木面,目光落向临窗那道身影。
萧瑟手肘支着桌沿,指尖仍绕着青瓷杯柄,杯沿凝的水珠滚落在素白桌布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却半点没扰他眉眼间那份漫不经心的懒。
百里清欢低咳一声,将账册往柜台里推了推
“先不说认亲,就你这张脸太惹人注意了,到时候酒肆的生意是好是坏,可就难说了。”
萧瑟掀眸,唇角勾着的笑却带了点促狭
“生意好坏,于你百里侯府的大小姐而言,不过是添几贯闲钱的事,倒值得你这般忧心?”
他话音落,伸手捻起桌上一颗蜜饯丢进嘴里,甜香漫开时,才又慢悠悠补了句
“况且,真要有人敢堵门……这东归酒肆的门槛,也不是谁都能踩的。”
百里清欢望着他漫不经心的模样,忽然就笑了。也是,眼前这人,纵是没了往昔的权势傍身,骨子里那股睥睨众生的傲,半分都没减。她抬手斟了杯新酿的青梅酒推过去
“罢了,横竖你还有哪些朋友,还护得住你这张惹事的脸。”
萧瑟接过酒盏,指尖擦过杯壁沾了凉意,推给过来讨酒喝雷无桀,挑眉看她
“明日记得多酿些青梅酒。”
雷无桀捧着刚满上的青梅酒,咕咚灌下大半碗,抹了把嘴凑到萧瑟身边,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子
“萧瑟!这酒比寻常的果酒喝的更烈些,够味!清欢姑娘酿的酒,果真没差!”
夕阳的光透过雕花木窗,落在萧瑟眼底,他看着雷无桀雀跃的模样,眼底的懒倦尽数化作温柔。
司空千落将长枪往桌角一靠,枪缨轻晃,她凑到百里清欢身侧,指尖点了点册上的字迹和图画
“清欢姑娘,这是什么”
百里清欢指尖轻敲着册页,抬眼时眼底漾着浅淡的笑意
“酒肆本就是给大伙歇脚的去处,添些宽敞的住处,往后他们奔波回来,也能有个舒坦的地方歇着。”
百里东君目光落向自家妹妹,笑意里满是骄傲,语气随性又亲昵
“我妹妹,酿酒的手艺顶好,打理酒肆的心思也这般周全”
叶若依微微点头,赞叹道
“是呢,谁能想到这家酒肆的老板竟是一对十二岁的兄妹”
百里清欢笔尖微顿,眸光微晃,忽然轻笑出声
“倒忘了,再过一月便是年了。”
她抬眼扫过酒肆里熟悉的身影
“若是不嫌弃,不如随我和哥哥回侯府”
百里东君闻言挑眉,伸手揉了揉妹妹的发顶,语气散漫却满是纵容
“也好,人多才够热闹。”
雷无桀兴冲冲道
“回乾东城过年?好啊好啊!清欢姑娘,我还没去过镇西侯府呢”
无心点了点头
“既如此,便却之不恭了
其他几个人也都表示赞同
腊月廿九,乾东城的酒肆挂上歇业的木牌。
腊月的最后几日,镇西侯府早被年味裹得严实。朱红宫灯从垂花门一路挂到正厅,灯穗坠着金箔,风一吹簌簌作响;廊下梅枝系了五彩绒花,白雪压着艳红花瓣,像撒了满地碎霞。
百里侯坐在正厅的檀木椅上,指尖轻叩桌面,看着忙前忙后的仆役,唇边噙着浅淡笑意。侯夫人正领着丫鬟们包压岁的红包,红绸袋子绣着金线福字,里头塞了沉甸甸的铜钱,见百里清欢领着一群少年进来,便笑着招手:“清欢回来啦?快让客人们坐,暖炉都备好了。”
百里清欢挽着叶若依的手进门,叶若依脸色添了几分红润,轻声道:“叨扰侯夫人了。”司空千落跟在后面,眼睛早被屋里的糖人架子勾了去,扒着架子瞧得入神,唐莲无奈地拉了拉她的衣袖:“千落,规矩些。”
丫鬟们端来热姜茶和暖手炉,萧瑟捧着暖炉,雷无桀又拿了两杯热姜茶。
管事领着仆役贴春联,红纸黑字烫着金边,“天增岁月人增寿”的墨迹还凝着湿意。
除夕午后,庖厨里的动静就没停过。剁肉的嘭嘭声、炸酥肉的滋啦声混在一处,案上摆着切好的年糕、捏好的饺子,还有整只卤得油亮的酱鸭。百里清欢踱进去,捏了块炸得金黄的馓子塞进嘴里。
入夜后,正厅的炭炉烧得旺,铜锅煮着黄酒,咕嘟咕嘟翻着泡。众人围坐圆桌,百里侯坐在主位,侯夫人亲自布菜,桌上摆着十碗八碟的年菜,红烧鱼卧在青瓷盘里寓意年年有余,暖锅炖着羊肉,汤面飘着枸杞葱段,热气裹着香气扑到人脸上。
守岁时,小厮们点了爆竹,噼里啪啦的声响震得檐角雪沫往下掉。司空千落捂着耳朵却又忍不住扒着门框看,雷无桀凑过来跟她比谁胆子大
侯夫人领着丫鬟们端来红包,挨个递到少年人手里。唐莲接过红包,躬身道谢,转手又塞给了身边的雷无桀;司空千落捏着红包,跟叶若依展示上面的绣纹;无心双手接过,将红包收进袖中,抬眼望见窗外烟花炸开,金红星火映在雪地上,轻声道:“多谢侯府款待,此年难忘。”
子时的钟声敲起时,众人举杯相碰,瓷杯相击的脆响混着笑语在暖屋里漾开。百里侯看着满座的少年人,又看看身边的儿女,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眼底满是温软。百里东君勾着妹妹的发梢,望着窗外漫天烟火,唇边的笑意散漫又真切——这热热闹闹的人间烟火,才是过年最好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