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不欢而散的宴席后,清水镇的气氛愈发微妙。相柳未曾再公然出现,但林晚星能感觉到,偶尔在夜深人静时,似乎有一道冰冷的视线掠过回春堂,转瞬即逝。玱玹的“轩记酒肆”依旧开门营业,但他本人出现在人前的次数明显减少,似乎在酝酿着什么。叶十七的守护愈发周密,几乎到了草木皆兵的地步。玟小六则来得更勤,有时甚至会留到很晚,与林晚星探讨医术,天南地北地闲聊,仿佛在用他的方式驱散萦绕在她周围的低气压。
这日,镇上与玟小六交好的桑甜儿突然染了急症,高热不退,呕吐不止,身上还起了诡异的红疹。镇上的医师看了都摇头,说是中了某种奇毒,束手无策。
玟小六急得嘴角起泡,第一时间想到了林晚星。
林晚星赶到桑甜儿家时,桑甜儿已是气息奄奄,面色青灰,出的气多,进的气少。她的家人围在床边,哭声一片。
林晚星上前诊脉,又仔细查看了桑甜儿的瞳孔和舌苔,以及身上的红疹,面色越来越凝重。这毒极其霸道刁钻,正在迅速侵蚀桑甜儿的心脉。
“怎么样?晚星,还有救吗?”玟小六的声音带着罕见的紧张和颤抖。
林晚星没有回答,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海中浩瀚的医学知识与毒经蛊术飞速流转,寻找着应对之法。常规的解毒方子显然来不及了!
情急之下,她几乎是本能地取出了随身携带的针囊。那不是普通的银针,而是九根长短不一、泛着淡淡金色流光的特殊金针。
“帮我扶住她!”林晚星沉声道。
玟小六连忙上前,协助稳住桑甜儿。
林晚星凝神静气,眼神瞬间变得无比专注。她出手如电,指尖蕴含着微弱的灵力,拈起那九根金针,以一种极其玄妙复杂的手法,依次刺入桑甜儿头顶百会、胸前膻中、背后神道、灵台等九处生死大穴!
金针入穴,针尾微微颤动,发出极其轻微的嗡鸣声。林晚星的额际迅速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这“金针渡穴”之法,乃是她脑海中秘传的救命绝技,极其耗费心神与灵力,非到万不得已,绝不轻用。
然而,就在她施针的瞬间,一旁的玟小六,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浑身剧震!
他死死地盯着林晚星施针的手法,看着她下针的精准位置,看着她因耗神而微微抿起的嘴唇,以及那无意识微微翘起的小指……
金针渡穴…朝云峰…
记忆的闸门被这股熟悉到刻骨铭心的画面轰然冲开!
很多很多年前,在西炎朝云峰,凤凰花开得如火如荼。他们的娘亲,西陵缬,那位医术超绝的西陵氏二小姐,也曾这样,用秘传的金针渡穴之法,救治过重伤的族人!小夭和晚星那时还小,却总是好奇地围在旁边观看,娘亲还会手把手地教她们认穴,告诉她们,这是不外传的秘技……
而晚星施针时,那小指微翘的习惯……和小夭一模一样!是她们幼时一起跟娘亲学认药捣药时,养成的共同的小动作!
原来…原来如此!
所有的疑窦,所有的熟悉感,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
玟小六的泪水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他猛地上前一步,不顾林晚星还在施针,双手紧紧抓住了她的双肩,声音哽咽破碎,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与巨大的悲伤:
“金针渡穴…朝云峰…这手法…这小动作…晚星!你是晚星!我是姐姐啊!我是小夭啊!”
林晚星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和话语惊得手一抖,最后一根金针险些刺偏。她抬起头,撞进玟小六那双泪眼婆娑、充满了激动、愧疚、思念等复杂情绪的眸子。
小夭…姐姐…
这两个陌生的称呼,却像两把钥匙,猛地撬开了她尘封记忆的一角!
脑海中骤然闪过无数纷乱的画面——
如火如荼的凤凰花树下,一个穿着红衣、笑容明媚张扬的少女,牵着她的手在奔跑,清脆地喊着:“晚星,快点!玱玹哥哥在等我们!”
朝云峰的秋千上,红衣少女在她身后用力推着,她吓得尖叫,少女却咯咯直笑:“别怕晚星,姐姐保护你!”
还有…离散那日的混乱、惊恐、无助…
“啊!”剧烈的头痛袭来,林晚星痛苦地捂住了头,手中的金针掉落在地。
但那些被遗忘的情感,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至。看着眼前这张与记忆中红衣少女眉眼依稀重合、此刻却布满泪痕的脸,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亲近与依赖感,让她再也无法抑制地泪流满面。
“姐…姐姐?”她颤抖着,不确定地唤出声。
“是我!是我!晚星!我找了你很久很久…”玟小六——不,小夭,紧紧地将她拥入怀中,姐妹二人相拥而泣,百年的分离与寻觅,在这一刻,化作了失而复得的泪水。
而床榻上,桑甜儿在金针渡穴的效力下,呕出一口黑血,气息竟缓缓平稳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