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宝山庄不愧其名,坐落于青山绿水之间,亭台楼阁极尽奢华,飞檐斗拱皆以金粉装饰,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尚未靠近,便已感受到一股扑面而来的富贵之气。
庄主金满堂是个身材富态、满面红光的中年人,亲自在山庄大门外迎接,态度热情得近乎谄媚。然而,林晚星敏锐地察觉到,他笑容可掬的眼眸深处,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焦虑与精明算计。
“李神医!林姑娘!方少侠!三位大驾光临,真是令敝庄蓬荜生辉!”金满堂拱手作揖,目光尤其在林晚星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带着审视与评估,“快请进,快请进!”
一行人被引入富丽堂皇的客厅,香茗点心流水般奉上。寒暄不过片刻,金满堂便迫不及待地切入正题。
“实不相瞒,此次劳烦三位前来,主要是为了内子。”金满堂叹了口气,脸上堆起愁容,“内子身患一种怪病,时常心口绞痛,呼吸艰难,遍请名医皆束手无策,只说是什么‘心疾’,需静养,却总不见好。
近日发作愈发频繁,听闻林姑娘医术通神,连百川院白江鹑先生都赞不绝口,故特来相求,望姑娘能施以援手!”说着,他竟起身对着林晚星深深一揖。
林晚星侧身避过,语气平淡:“金庄主不必多礼,医者本分而已。还需见过夫人,诊过脉象方能定论。”
“自然,自然!”金满堂连连点头,正要引他们去后院,忽听环佩叮当,一阵香风袭来。
“爹爹,可是李神医他们到了?”一个娇柔婉转的声音从厅外传来。
随即,一位身着鹅黄锦裙、珠翠环绕的少女在丫鬟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她约莫二八年华,容貌娇美,眉眼间带着被娇宠惯了的矜持与灵动,目光一进来,便直直落在了李莲花身上,脸颊飞起两抹红霞,眼波流转,含羞带怯。
“这位便是小女,金媚娘。”金满堂连忙介绍,语气中带着显而易见的宠溺,“媚娘,还不快见过李神医和林姑娘、方少侠。”
金媚娘这才仿佛看到其他人一般,对着李莲花盈盈一拜,声音愈发柔媚:“媚娘见过李神医。”起身后,才又对林晚星和方多病草草福了一礼,目光便又黏回了李莲花身上,毫不掩饰其中的仰慕之情。
方多病在一旁看得直撇嘴,凑到林晚星耳边,用气声道:“看吧看吧,我说什么来着?醉翁之意不在酒!”
林晚星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是一沉。这就是系统想要她“促成良缘”的对象?确实娇媚可人,家世显赫,若李莲花仍是当年那个叱咤风云的李相夷,或许不失为一桩美谈。但如今……
她下意识地看向李莲花。他依旧是那副温和疏离的模样,对金媚娘的注视恍若未觉,只对金满堂道:“金庄主,还是先去看望夫人吧。”
金满堂连声称是,引着众人前往内院。
金媚娘自然跟在一旁,时不时便找机会与李莲花搭话,或是询问江湖趣闻,或是感慨他“神医”之名,言语间充满了小女儿的崇拜与倾慕。李莲花大多只是简短应答,不失礼数,却也毫无热络。
林晚星默默跟在后面,看着金媚娘娇俏的背影和李莲花清冷的侧影,心中那抹陌生的酸涩感再次弥漫开来,比之前更加清晰。
她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专注于观察山庄内的环境与布局。
金夫人的居所更是极尽奢华,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与熏香气。
病榻上的金夫人面色苍白,气息微弱,确实是一副病入膏肓之态。
林晚星上前诊脉。
指尖搭上那纤细的腕脉,她凝神细察。脉象沉细无力,时快时慢,确有心脉受损之兆,但……似乎又有些不对劲。这脉象虚浮中带着一丝滞涩,更像是……长期郁结于心,加之某种药物影响所致,并非纯粹的心疾。
她收回手,又仔细观察了金夫人的面色、舌苔,甚至询问了日常饮食与用药。
“夫人此疾,并非单纯心症。”林晚星沉吟开口,“更像是长期忧思郁结,伤及心脾,加之……日常饮食或药物中,或有与体质相冲之物,加重了病情。”
金满堂闻言,脸色微变,急忙道:“饮食药物皆是精心安排,怎会相冲?林姑娘是否看错了?还是心疾更为棘手?”
他这急于否认的态度,让林晚星心中疑窦更深。
就在这时,金媚娘忽然插话道:“李神医,您医术高超,不知您如何看待家母的病情?媚娘听闻您曾以一根银针救人性命,不知可否为家母施针?”她目光灼灼地看着李莲花,完全无视了刚刚做出诊断的林晚星。
厅内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方多病忍不住皱眉。金满堂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打着圆场:“呵呵,媚娘也是心急她母亲……李神医,您看……”
李莲花并未看金媚娘,目光落在林晚星身上,语气平静无波:“林姑娘的诊断,便是我的诊断。她的医术,远在我之上。如何救治,听她安排即可。”
他这话说得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与维护。
金媚娘娇美的脸上笑容一僵,难以置信地看向李莲花,又嫉又恼地瞪了林晚星一眼。
金满堂也是愣了一下,随即干笑道:“是是是,是在下失言了。一切听凭林姑娘安排。”
林晚星的心,因李莲花这句突如其来的维护,猛地悸动了一下。那瞬间,仿佛有一股暖流,冲散了盘踞在心头的酸涩与系统带来的阴冷。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对金满堂道:“庄主不必担心。我先开一副疏肝解郁、宁心安神的方子,稳住夫人病情。至于饮食药物相冲之事,还需仔细查证,方可根治。”
她提笔写药方,笔走龙蛇,用药精妙,连一旁的金满堂看了,眼中都闪过一丝惊异。
开完药方,交代了注意事项,三人便被安排到客院休息。
回到客房,方多病还在为刚才金媚娘的态度愤愤不平:“那个金小姐怎么回事?眼里就只有李莲花吗?林姑娘你辛苦诊脉,她倒好……”
“方多病。”李莲花淡淡打断他,“去看着他们煎药。”
方多病撇撇嘴,知道他们有话要说,不情不愿地出去了。
房间内只剩下李莲花和林晚星两人。
夕阳的余晖透过雕花窗棂洒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李莲花走到窗边,负手而立,望着窗外暮色中的亭台楼阁,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元宝山庄……并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金满堂此人,精明算计,唯利是图。他那女儿……”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语,彼此心照不宣。
林晚星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清瘦挺拔却莫名透着一丝孤寂的背影,轻声道:“我知道。”
李莲花转过身,目光深邃地看向她:“你知道?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这里可能有很多算计。”林晚星迎上他的目光,不闪不避,“我知道金小姐对你……有意。我也知道,我的出现,或许打乱了某些人的计划。”
李莲花眸光微动:“那你为何还要来?”
“因为我是医者。”林晚星语气坚定,“金夫人的病需要救治。而且……”她顿了顿,脑海中闪过系统那冰冷的“良缘”任务,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抗拒与明确的意念,促使她将心中所想说了出来,“我为你解毒,是想让你能摆脱枷锁,为自己而活,活得自由,活得畅快。”
她的话,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李莲花心中激起千层浪。
他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清澈眼底那毫不作伪的真诚与坚定,看着她苍白脸上因情绪激动而泛起的一丝薄红。
这番话,远远超出了一个普通医者,甚至一个普通朋友该有的界限。
她是在告诉他,她救治他,并非仅仅出于医者仁心,更有着一份独特的、关乎他“本身”的期许与……关怀。
这份心意,太重,也太纯粹。
让他那早已被碧茶之毒和世情冷暖冰封的心湖,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有暖流悄然涌入。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都暗了下来,客房内点起了灯烛。
跳跃的烛光映照着他的脸,明暗不定。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走上前,将一直握在手中的一个小巧玉瓶,轻轻放在林晚星身前的桌上。
“固本培元的丹药,对你恢复魂力有益。”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晚上好好休息,莫要多想。”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林晚星看着桌上那枚触手温润的玉瓶,拿起,握在掌心,仿佛还能感受到他指尖残留的温度。
她不知道他此刻心中作何想,也不知道自己那番近乎剖白的话,会带来怎样的后果。
但她不后悔。
她选择遵循自己的心。
而李莲花那沉默离去的背影,和这瓶他特意送来的丹药,似乎也给了她一个模糊的、却令人心安的答案。
窗外,元宝山庄的夜,灯火璀璨,却也迷雾重重。
但林晚星觉得,自己似乎看得更清楚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