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的采光很好,下午三点的太阳从落地窗斜进来,在地板上铺出一大片暖洋洋的光。祈年就躺在这片光里,像一只正在充电的猫。
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很久了——上半身靠在沙发扶手上,腿搭在另一头,手机举在脸前,屏幕的光映得他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身上盖着吴是温出门前扔给他的薄毯,现在已经皱成一团,勉强搭在肚子上。
冰箱里塞满了成员们买的食材,但他能吃的只有角落里那几盒标注了“祈年限定”的东西。他刚才去翻过一遍,发现金栽禧昨天偷偷放进去的炸鸡已经不见了——大概是被人吃掉了。他站在冰箱门前,盯着那块原本放着炸鸡的空位,沉默了三秒,然后关上了门。
门铃响的时候,他正打算再睡一会儿。
开门,是金栽禧和Riku。金栽禧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一个装着药,一个装着从外面打包回来的粥。Riku跟在后面,手里拿着手机支架。
“哥,吃药。”金栽禧把袋子放在茶几上,熟练地翻出药盒,按颜色分好,递过来。
祈年看着那几颗药丸,又看了看那碗白粥。
粥是很健康的那种——米粒煮得软烂,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闻起来有淡淡的清香。旁边还配了一小碟酱菜,大概是唯一有味道的东西。
“又是粥。”他说。
“医生说的。”金栽禧不为所动。
祈年接过药,一口吞了,然后端起粥碗。他吃第一口的时候表情还算平静,第二口的时候眉头开始往一起凑,第三口的时候终于忍不住抬头,用一种极其幽怨的眼神看着坐在对面的两个人。
金栽禧正在拆自己的外卖——一份炒年糕,红彤彤的,酱汁浓郁,热气腾腾。Riku面前是一碗拉面,上面还卧着一个鸡蛋。
两个人被他看得同时停下了筷子。
“……”金栽禧看了看自己的炒年糕,又看了看祈年碗里的白粥,莫名生出一丝罪恶感,“哥你别看了。”
“我没看。”祈年说,眼睛依然盯着那盘炒年糕。
“你明明在看。”
“我看的是你。”
“那不是更可怕吗!”
Riku默默把自己那碗拉面往远处挪了挪。祈年的视线立刻跟了过去。
“Riku哥。”祈年叫他。
“嗯?”
“面好吃吗?”
Riku的筷子悬在半空,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他想了想,非常认真地回答:“其实不太好吃。太咸了。对肾脏不好。”
“那你还吃。”
“……不能浪费。”
祈年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的白粥,又看了看Riku面前“太咸了对肾脏不好”的拉面,长长地叹了口气。这口气叹得九曲十八弯,把金栽禧都叹笑了。
“哥你戏真的很多。”
“我没有在演戏。”祈年舀起一勺粥,“这是发自内心的叹息。”
他还是把粥吃完了。碗底刮得干干净净,酱菜也一根不剩。吃完之后他把碗往前一推,整个人又倒回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我觉得我现在健康得可以飞。”
“你昨天坐起来都喊疼。”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
金栽禧懒得跟他争,收拾了碗筷去厨房。Riku则在地板上坐下,架好手机支架,打开前置摄像头。
祈年歪过头看他。
Riku盯着屏幕里的自己,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他把手机扣在地上,然后又拿起来,又扣下去。
“不行。”他说。
“什么不行?”
“就是不行。”Riku看着天花板,“看着镜头里的自己,感觉很怪。好像那个人不是我。”
祈年想了想,从沙发上慢慢坐起来。肋骨的位置隐隐扯了一下,他动作顿了顿,然后继续坐直。
“那你看着我。”
Riku转过头。
“现在你的眼睛就是镜头。”祈年一本正经地说,“来,对我说句话。”
Riku愣了一下,脸肉眼可见地红了。从脖子一路红到耳尖。
“不行,更奇怪了。”
“哪里奇怪了!”
“你又不是镜头。”
“我可以是。”祈年眨巴眨巴眼睛,“我是一台非常昂贵的摄像机,刚从日本进口的。”
Riku没绷住,笑了出来。紧张的情绪散了大半。他重新拿起手机,这次没有盯着屏幕里的自己,而是把镜头对准了祈年。
“那拍你可以吗?”
“可以啊。”祈年配合地摆了个姿势,下巴微抬,眼神故作高冷,“拍帅一点。”
Riku按下录制键。画面里,祈年维持了两秒高冷表情,然后自己先绷不住了,笑得歪倒在沙发扶手上,还扯到了肋骨,笑容瞬间变成龇牙咧嘴。
“不行不行,我装不下去了——哎呦。”
Riku看着屏幕里笑得毫无形象又捂着自己肋骨的那个人,嘴角也跟着上扬。
好像镜头也没那么可怕了。
他又录了几段。一段是祈年在沙发上翻来翻去找舒服姿势的全过程,一段是窗外的云,一段是茶几上那碟被吃光的酱菜碟。每录完一段他就停下来回看,看完之后表情不像之前那么紧绷了。
“有进步吗?”他问祈年。
“有。”祈年很认真地点头,“你已经从‘完全不敢看镜头’进化到‘敢看但是会皱眉’了。”
“……那还不是一样。”
“不一样。皱眉说明你在思考,不是害怕。”
Riku想了想,觉得好像有点道理。
傍晚的时候,吴是温和Yushi一起回来了。吴是温手里拎着从超市买的菜,Yushi抱着一箱矿泉水。
“今天怎么样?”吴是温进门第一句话就问祈年。
“很好。”祈年躺在沙发上,举着手机,头都没抬,“我今天完成了很多事。”
“比如?”
“吃药,喝粥,看Riku拍视频,从沙发移动到地上,从地上移动回沙发。非常充实。”
吴是温懒得理他,拎着菜进了厨房。Yushi放好水,走到沙发边,低头看了看祈年。
祈年仰起头看他。
“吃了吗?”Yushi问。
“吃了。粥。”
Yushi点点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茶几上。是一小袋果冻,葡萄味的。
“可以吃这个。”他说。
祈年眼睛亮了一下,拿过果冻翻来覆去看了看,确认上面没有任何“禁止食用”的标识后,立刻拆开吸了一口。
“Yushi你是我今天的救星。”
Yushi嘴角弯了弯,没说什么,去厨房帮吴是温了。
晚饭时间,祈年面前依然是粥。只不过这次吴是温在粥里加了一点点肉末,算是给他开了个小灶。其他几个人围坐在茶几旁边,吃的是正常的饭菜——米饭、大酱汤、炒蔬菜、煎午餐肉。
祈年捧着自己的粥碗,安静地吃着。吃了几口,又抬起头,用那种幽怨的眼神扫视一圈。
Sakuya最先投降。他把自己的碗往祈年那边推了推,小声说:“哥,我的米饭分你一半。”
“不用。”祈年摇头,语气很悲壮,“你们吃。我看着就好。”
“哥你别这样。”Sakuya更内疚了。
Ryo在旁边默默夹起一块午餐肉,飞快地放进祈年的粥碗里。祈年低头看着那块午餐肉,又抬头看Ryo。
Ryo一脸“我什么都没做”的表情,埋头吃饭。
吴是温看到了,但假装没看到。Yushi也看到了,也假装没看到。
祈年把午餐肉夹起来,咬了一小口。油脂的香气在嘴里散开,他眯起眼睛,满足得像一只终于吃到罐头的猫。
“Ryo。”他说。
“嗯?”
“你是世界上最好的弟弟。”
Ryo的耳朵尖红了一下,嘴里嘟囔着“Ryo本来就是”,但筷子又悄悄伸向了午餐肉的盘子。吴是温轻轻咳了一声,Ryo的筷子立刻拐了个弯,夹起一筷子蔬菜。
祈年看着这一幕,笑了出来。
晚上八点多,祈年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是小K发来的消息。
【历天怪:打游戏吗】
祈年看了眼时间,又看了看自己目前的状态——窝在沙发角落里,身上盖着毯子,旁边放着一杯温水。很合适。
【祈年:来来来】
他登录游戏,进了小K的语音频道。耳机里传来熟悉的声音,带着一点有气无力。
“你来了。”
“你怎么了?”祈年调整了一下耳机,“声音像刚哭过。”
“差不多了。”小K叹了口气,“我今天连败。连败。你知道吗,那种对面明明不厉害但你就是赢不了的感觉。我快掉段了。”
祈年忍不住笑了:“这么倒霉?”
“真的倒霉。”小K的声音充满委屈,“有一局我们家中单五分钟死了四次,我说哥你别送了,他说我是在帮他。帮对面吗?”
祈年笑得更大声了,又扯到肋骨,赶紧收住,变成闷闷的笑。
“行,我来。看哥带你飞。”
“你?”小K的声音带上了明显的怀疑,“你上次玩辅助,把闪现当治疗用了。”
“那是手滑。”
“手滑了三次?”
“我手指比较粗。”
小K被他气笑了。两个人组上队,开始排。
打了没一会儿,小K突然“啊”了一声,像是想起了什么。
“对了,我在直播。”
祈年点鼠标的手顿了一下。
“弹幕在刷。”小K说,语气很平常,“有人问是不是Aeon。”
祈年看了一眼自己这边的游戏画面,想了想:“那我闭麦了。”
“OK。”
祈年把语音关掉,游戏里的交流全靠信号和默契。好在他和小K打了这么久,很多套路都是固定的——小K喜欢在哪个草丛蹲人,他什么时候会往前压,什么时候会假装撤退然后杀个回马枪,彼此都心知肚明。
第一局赢了。小K的战绩终于从红色变成了蓝色。第二局也赢了。第三局对面十五分钟就投了。
弹幕刷得飞快。
【这AD好猛】
【走位太丝滑了吧】
【是不是Aeon?】
【别乱猜行不行,打得好就是爱豆吗】
【声音好像啊刚才那个笑声】
【人家都闭麦了还能听出来?】
【你们追星追魔怔了吧】
小K没有看弹幕。或者说他看到了,但没有回应。他只是很自然地在游戏结束后说了一句:“再开一局?”
祈年打了个“1”。
他们又打了两局,三胜一负,小K的分数终于回到了安全线以上。最后一局结束的时候,小K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舒服了。”
祈年在聊天框里打字:那我下了
“好。”小K的声音带着笑意,“下次再连败我还找你。”
祈年发了个羊驼的表情过去。
退出游戏之后,他摘下耳机,发现客厅里的人已经换了一拨。金栽禧和Sakuya回房间了,现在是Ryo和Yushi坐在茶几旁边,一个在看漫画,一个在玩游戏。厨房里传来吴是温洗碗的水声。Riku还在地板上,举着手机,不知道在录什么。
祈年伸了个懒腰,动作做到一半又想起自己的肋骨,僵在半空中,最后以一个非常奇怪的姿势结束了这个懒腰。
Ryo抬头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又低头继续看漫画。
“你刚才那个姿势好像一只翻不过身的乌龟。”Yushi头也没抬。
“……你明明在低头怎么能看到?”
“余光。”
祈年无话可说。
Riku这时候把手机转过来给他看。屏幕上是一段新的视频——镜头从窗外的夜景开始,慢慢移进屋里,扫过正在看漫画的Ryo,打游戏的Yushi,扫过厨房里吴是温的背影,最后定格在沙发上。祈年正窝在那里,抱着毯子,手里拿着手机,脸上带着刚打完游戏之后那种放松的笑意。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笑。
“这段可以吗?”Riku问。
祈年看着画面里的自己,愣了一下。
“可以。”他说,“拍得挺好。”
Riku把视频保存下来,嘴角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弧度。
窗外,首尔的夜色很深了。客厅里的灯光暖黄,照在每个人身上。祈年重新窝回沙发里,听着厨房里碗碟碰撞的声响、Ryo翻漫画书页的声音、Yushi偶尔哼出来的旋律。他的身体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完全恢复,Riku的镜头恐惧也需要更多时间去克服。但此刻,在这个小小的宿舍里,一切都刚刚好。

下一章病休就结束了没什么可写的,这章字数比较多所以排版就变了,主要是作者懒

我这么快更新是因为我有一章要写的东西为了那碟醋包了一顿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