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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走不出这大雨

冰冷。

永恒的、绝对零度般的冰冷,从每一个毛孔钻进身体,冻结血液,凝固思维。真空的寂静放大了濒死感,像无形的巨手扼住喉咙,连绝望的呐喊都无法成形。

傅临渊最后的意识停留在那句无声的“从未后悔”,和掌心那微弱到几乎要消失的脉搏跳动上。然后,黑暗便温柔又残酷地彻底包裹了他。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或许是永恒。

一丝微弱的、有别于绝对零度的暖意,触碰到了他僵硬的脸颊。

不是幻觉。

紧接着,是失重感的突然消失,身体被某种柔软但有承托力的表面接住。然后,是空气——冰冷、干燥、带着循环系统特有的金属和过滤剂味道,但确确实实是可供呼吸的空气——强行灌入他几近罢工的肺部。

“咳——!咳咳咳——!”

剧烈的、撕心裂肺的呛咳将他从死亡的边缘硬生生拽了回来。气管和肺部火烧火燎地疼,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血腥味和灼痛。他猛地弓起身,像离水的鱼一样徒劳地挣扎喘息。

“别动。”一个声音响起,平静,中性,听不出年龄和情绪,甚至不太像人类声带发出的自然音色,带着一丝合成的质感。

傅临渊勉强睁开被冰霜糊住的眼睛。视野里是一片柔和的、不刺眼的冷白光晕,映出一个简洁到近乎空旷的舱室轮廓。墙壁是哑光的浅灰色,没有任何标识或装饰。他躺在一张同样材质的平台上,身上盖着一层薄薄的、会自动调节温度的银色膜状物。

说话的人站在平台边。一身贴合的深灰色连体制服,没有任何军衔或组织标记,脸上覆盖着一个光滑的、只露出眼睛和嘴巴区域的白色面具。面具的眼睛部位是两片深色的晶体,看不到瞳孔,却让傅临渊感到被平静地注视着。

“阿夜……”傅临渊嘶哑地开口,声音破碎不堪,他试图撑起身体,却牵动了后背和肋骨的伤势,疼得眼前发黑,又跌了回去。

“他活着。”面具人简短地回答,侧身让开一点。

傅临渊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旁边不远处还有一张同样的平台,阿夜静静地躺在上面,同样覆盖着银色保温膜,脸上戴着透明的呼吸辅助面罩。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得近乎透明,但胸口有着微弱而规律的起伏。旁边一些小巧精密的医疗仪器正闪烁着平稳的绿色指示灯。

还活着……

傅临渊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松了一瞬,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疲惫和眩晕。他重新倒回平台,大口喘息,冷汗瞬间浸湿了额发。

“你们……是谁?”他看向面具人,眼神重新凝聚起警惕和审视。这艘船——他现在可以肯定是在一艘飞船内部——的科技感和简洁风格,既不属于帝国的主流制式,也不像“血月”或“灰烬”那种混杂拼凑的风格。它太……干净了,干净得像一个精密的手术台或者实验室。

“暂时救了你的人。”面具人没有回答身份问题,转而说道,“你的肋骨有两处骨裂,后背大面积挫伤和轻度灼伤,多处软组织损伤,轻微减压症症状。他的情况更复杂,外伤叠加严重神经性损耗和意识干扰后遗症,失温,生命体征曾濒临衰竭。”面具人的语气毫无波澜,仿佛在陈述两个物品的状态,“已进行基础稳定处理。但深入治疗需要前往特定设施,以及……他的主动配合。”

主动配合?傅临渊看向昏迷的阿夜。医疗仪器上显示的脑波活动图异常复杂,高频的尖峰和深谷交错,显示着他的意识深处极不平静。

“这是哪里?你们的目的是什么?”傅临渊追问,手悄悄在保温膜下摸索,发现自己的武器和所有随身物品都不见了。

面具人似乎察觉了他的小动作,深色晶体后的目光似乎微微闪动了一下。“我们在‘墙’的阴影里航行。目的……与你正在追寻的答案,或许有交集。”

“墙”?傅临渊心中一动。帝国高层讳莫如深的“墙外”势力?

“你们知道‘归零协议’?知道‘夜枭’?”他紧紧盯着面具人。

面具人沉默了片刻。这沉默本身似乎就是一种回答。

“有些信息,需要权限,也需要……当事人清醒后的确认。”面具人最终说道,“我们现在前往一个相对安全的坐标。在抵达之前,你们需要休息和恢复。尤其是他,”面具人看向阿夜,“‘深潜’的强制中断和后续的粗暴对待,对他的意识结构造成了冲击。强行唤醒或刺激,可能导致不可逆的损伤。”

傅临渊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又是“深潜”!又是帝国的“必要手段”!他看着阿夜平静却脆弱的睡颜,胸腔里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情绪,愤怒、后怕、还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你们……为什么要救我们?”傅临渊换了个问题,“对抗帝国,还是……有别的原因?”

面具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舱室一侧,墙壁无声滑开,露出一个观察窗。窗外,是飞速后退的、模糊的星云和偶尔闪过的巨大星际尘埃。“帝国像一棵根系腐烂却枝叶繁茂的巨树,”面具人的声音依旧平稳,却似乎多了一丝极淡的、类似于叹息的起伏,“有些人只想砍掉腐烂的枝叶,有些人想点燃整棵树,而我们……更关心那些被树根缠绕、拖入黑暗泥土深处的东西。”

他转过身,深色的晶体“目光”再次落在傅临渊身上,也扫过阿夜。“‘夜枭’,或者说阿夜,就是其中之一。而你,傅临渊执行官,你本应是缠绕他的根系的一部分。但你做出了……不一样的选择。这让我们有些意外。”

傅临渊听出了话里的探究和评估。这艘神秘飞船背后的人,显然知道很多,甚至可能比阿夜本人透露的还要多。他们救下自己和阿夜,绝非一时兴起。

“我没有什么选择,”傅临渊声音沙哑,“我只是……无法看着他就那样……”

“无法看着他死?”面具人接道,“即使他是帝国的重犯,是‘枭’的首领,是可能颠覆你一切认知的‘实验体’?”

傅临渊哑然。是啊,为什么?直到此刻,在脱离了最直接的生死危机后,他依然无法给出一个清晰理智的答案。那份冲动,那份不顾一切的执拗,早已超出了任务、真相甚至个人安危的范畴。

“……我不知道。”他最终只能给出这个苍白而诚实的回答。

面具人似乎点了点头。“有时候,‘不知道’比任何确定的答案都更接近真实。”他走到阿夜的平台边,低头看了看仪器数据,“他的潜意识活动很活跃,可能在对抗记忆的封锁,也可能在……回忆。”

面具人伸出手,手指悬在阿夜额头上方,没有触碰。一层极淡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蓝色光晕从他指尖弥散开来,扫过阿夜的头部。

仪器屏幕上,阿夜的脑波图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一些尖锐的峰谷变得稍微平缓了一些。

“我们暂时稳定了他的表层意识,防止溃散。但核心的记忆加密和创伤,需要他自己,或者……特定的钥匙才能解开。”面具人收回手,看向傅临渊,“你从‘归零’废墟带出来的存储匣,就是钥匙的一部分。但不够完整。”

傅临渊立刻想起,存储匣被他留在了那个数据核心的插槽里!“它还在废墟……”

“我们回收了。”面具人平静地说,“连同里面残存的、未被完全抹除的数据碎片。但核心的加密锁,似乎绑定着特定的生物信息或意识频率。很可能……就是阿夜本人。”

所以,阿夜不仅是实验体,还是开启自己过去秘密的“钥匙”?这其中的讽刺和残酷,让傅临渊不寒而栗。

“你们想用他打开那个存储匣?”傅临渊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们需要了解‘归零协议’的完整真相。”面具人坦然道,“这关系到很多人的命运,包括阿夜,也可能……包括你。但强行破解,风险巨大。我们倾向于等他恢复一些,进行沟通。”

沟通?傅临渊看着昏迷不醒的阿夜。他能“沟通”吗?在经历了背叛、追杀、实验、遗忘、以及刚刚那场差点成功的抓捕和太空濒死之后?

舱室内陷入沉默。只有医疗仪器规律的嘀嗒声,和飞船引擎低沉平稳的嗡鸣。

傅临渊感到极度的疲惫再次袭来,药物的作用和精神上的巨大冲击让他眼皮沉重。但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看着阿夜。

面具人似乎也不打算再多说,走到观察窗前,静静注视着窗外流逝的星空。

时间悄然流逝。飞船在“墙的阴影里”平稳航行,驶向未知的目的地。

不知过了多久,阿夜平台旁的仪器,忽然发出一声轻微的、不同于常规监测音的提示音。

傅临渊和面具人同时看了过去。

屏幕上,阿夜原本复杂但总体平稳的脑波图谱中,出现了一小段极其规律、频率独特的波形,像一串精心编排的密码,重复了三次,然后消失。

紧接着,阿夜覆盖在保温膜下的手指,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

他的眼睫,也开始颤动。

面具人迅速走到仪器前,快速操作了几下,深色晶体后的目光似乎凝重起来。“他在尝试输出信息……用一种……非常古老的、预设的神经编码。”

傅临渊的心提了起来。他挣扎着,忍着痛,一点点挪到平台边缘,靠近阿夜。

阿夜的眉头紧蹙,似乎正与某种内在的痛苦或景象抗争。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却没有声音。只有那冰冷的呼吸面罩上,规律的雾气显示着他微弱的呼吸。

终于,在傅临渊几乎要忍不住呼唤他名字的时候,阿夜的眼睛,极其缓慢地,睁开了一条缝隙。

起初是涣散的,没有焦距,映着舱室冰冷的白光。

然后,那涣散的瞳孔,一点点艰难地凝聚,转动,最终,落在了近在咫尺的傅临渊脸上。

四目相对。

傅临渊看到,阿夜那深不见底的眼眸里,先是掠过一丝茫然,然后是确认,紧接着,涌起了极其复杂难言的情绪——有刻骨的疲惫,有深藏的痛楚,有一闪而逝的、近乎脆弱的依赖,但最终,沉淀下来的,却是一种让傅临渊心头一紧的、近乎决绝的清明。

阿夜的视线,又缓缓移向傅临渊身后,那个戴着白色面具的身影。他的目光在那面具上停留了几秒,瞳孔似乎微微收缩。

然后,他重新看向傅临渊,用尽全身力气般,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

嘴唇在呼吸面罩下,无声地,做出了一个口型。

傅临渊死死盯着他的唇形,辨认着。

那口型是:

“别信。”

别信谁?面具人?还是……其他所有人?

阿夜做完这个口型,仿佛耗尽了刚刚凝聚起来的所有力气,眼睛重新无力地阖上,手指也松开了。仪器显示他的意识再次沉入了深层,但生命体征平稳。

傅临渊僵在原地,背脊窜上一股寒意。

别信。

在这艘神秘的、救了他们性命的飞船上,在刚刚揭开冰山一角的可怕真相面前,在他自己都感到迷茫无所依从的时刻。

阿夜用苏醒后第一个,也可能是唯一一个清醒的瞬间,对他发出了警告。

面具人似乎并未察觉这个无声的交流,或者察觉了却不在意。他仍在专注地记录着仪器上刚才那串异常脑波的数据。

傅临渊缓缓坐直身体,靠在冰冷的平台边缘,目光在昏迷的阿夜和神秘的面具人之间来回扫视。

前方的路,似乎并未因为获救而变得清晰,反而更加迷雾重重,危机四伏。

而他唯一能确定的,只有掌心残留的、阿夜手腕那冰冷的触感,和那句无声的警告。

这艘船,究竟驶向何方?

而他,又该相信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