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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走不出这大雨

过往:书房·夜谏

那是在萧宸登基前半年,朝堂局势波谲云诡,先帝病体沉疴,对几位年长皇子的猜忌日深。萧宸虽势力渐长,却也因此成为众矢之的。一连数日,他都在自己的书房内,与心腹幕僚密议至深夜,烟囱里的青烟几乎未曾断绝,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墨味、熏香以及一种紧绷的、山雨欲来的气息。

沈渊通常守在书房外,或在临近的值房待命。那一夜,议事似乎格外漫长激烈,到了后半夜,幕僚们才陆续面色凝重地离开。书房内只剩下萧宸一人,灯火通明,映着他伏案疾书的侧影,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凌厉的直线。

沈渊端着新沏的、浓得发苦的茶,轻轻叩门而入。萧宸头也没抬,只是指了指桌案一角。沈渊放下茶盏,目光不经意扫过摊开的几份密报和写了一半的奏疏,其中一份提及北境某位将领似有异动,而那位将领,与朝中另一位势力不小的亲王过从甚密。

“殿下,”沈渊没有立刻退下,静立片刻,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北境之事,或可暂缓。”

萧宸笔尖一顿,一滴浓墨落在宣纸上,迅速洇开。他缓缓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带着被打断思绪的不悦和深深的疲惫:“暂缓?为何?此乃千载良机,可一举剪除……”

“殿下,”沈渊打断他,这是极少见的情况。他上前一步,烛火在他眼中跳动,“北境防线,关乎国本。李将军(指那位被疑有异的将领)在北地经营多年,熟知地形民情,虽与瑞亲王(那位亲王)有旧,但未必真有反意。此刻若动他,牵一发而动全身,恐令边境不稳,予外敌可乘之机。且……”他顿了顿,“陛下(指先帝)近来对北境军务颇为关注,殿下此时出手,恐引陛下猜忌,得不偿失。”

萧宸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放下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审视着沈渊:“你在替他说话?还是……在质疑我的判断?”

“臣不敢。”沈渊垂下目光,但脊背挺直,“臣只是以为,殿下眼下最要紧的,是稳住朝局,获得陛下认可。北境之事,一动不如一静。可暗中监察,施以恩义,徐徐图之。若李将军果真有不臣之心,日后证据确凿,再行处置,亦不迟。若其本无二心,殿下贸然出手,不仅寒了边关将士之心,亦会授人以柄,谓殿下不能容人,苛待功臣。”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甚至可称得上老成谋国。但听在连日焦灼、急于铲除异己巩固势力的萧宸耳中,却格外刺耳。他觉得沈渊在否定他的策略,在挑战他的权威,更在……用一种过于冷静、甚至显得置身事外的态度,来看待这场你死我活的斗争。

“徐徐图之?”萧宸冷笑一声,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沈渊面前。两人距离极近,萧宸能闻到沈渊身上淡淡的、干净的皂角味,与他书房里浑浊的气息格格不入。“阿渊,你以为我们还有多少时间可以‘徐徐’?父皇的身体,你我都清楚。瑞亲王、端亲王他们,会给我们时间‘徐徐图之’吗?朝堂之上,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狠戾的颤音,眼中燃烧着孤注一掷的火焰。“李牧(李将军)在北境拥兵数万,若他与瑞亲王里应外合,我便是腹背受敌!此刻不除,难道要等到刀架到脖子上吗?”

沈渊抬起头,直视着萧宸眼中那簇骇人的火光。他没有被那气势压倒,目光依旧沉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殿下,正因是生死关头,才更需谨慎。李牧是否真与瑞亲王勾结,尚未有铁证。即便有,此时动他,风险太大。殿下可曾想过,若逼反了他,北境糜烂,外敌入侵,殿下即便赢了京城,接手的也是一个千疮百孔的江山?届时民心尽失,朝野非议,殿下又能坐稳几日?”

“住口!”萧宸猛地挥袖,带倒了桌角的一叠书卷,哗啦散落一地。他胸膛起伏,死死瞪着沈渊,眼中是难以置信的愤怒和被冒犯的尖锐刺痛。“沈渊!你是在教训我吗?是在告诉我,我目光短浅,行事鲁莽,不配谋夺这天下?!”

沈渊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那丝忧虑被更深沉的无奈取代。他撩起衣摆,单膝跪地:“臣不敢。臣只是……不忍见殿下行差踏错,铸成大憾。殿下这些年,步步为营,来之不易。臣……愿殿下所求皆得,所行坦途。”

最后一句,他说得很轻,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东西。

书房内死寂。只有烛火噼啪作响,地上散乱的书页被穿堂风吹得微微翻动。

萧宸看着跪在面前的沈渊。玄色的侍卫服衬得他肩背线条清晰而单薄。这个总是沉默地跟随他、为他挡下一切明枪暗箭的人,此刻却用最直接的方式,反对他的决定,质疑他的判断。

那股愤怒和刺痛并未消退,反而在沈渊那句“不忍见殿下行差踏错”中,发酵成了更复杂的情绪。有被看轻的恼怒,有掌控欲受挫的不甘,还有一种……隐秘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慌乱——如果连沈渊都反对他,如果连沈渊都觉得他错了……

“出去。”良久,萧宸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冰冷。

沈渊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他沉默地起身,躬身行礼,退出了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那一夜,萧宸独自在书房坐到天明。他最终没有采纳沈渊的建议,依旧按原计划,动用暗线,罗织罪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下了北境的李牧将军。过程出奇顺利,李牧几乎未做像样反抗便被押解进京,北境虽有小小骚动,但很快被压平。瑞亲王因此事受到牵连,声势大挫。

朝野震动,都说宸殿下手段雷霆,铲除异己毫不手软。萧宸的威望一时无两。

庆功宴上,觥筹交错。萧宸接受了无数恭维,笑容矜持而疏离。沈渊依旧坐在角落,沉默地喝着酒,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那场激烈的书房夜谏从未发生。

只有萧宸自己知道,当捷报传来、人人称颂他果决英明时,他心底没有半分喜悦,反而空落落的。他偶尔会将目光投向沈渊,对方却总是避开他的视线。

后来,李牧在狱中“病故”。又后来,先帝驾崩前夕,一份被隐匿多年、关于当年北境某次败仗真相的密档无意中被发现,证明李牧当年虽有冒进之失,却远非通敌叛国,甚至在那次败仗中曾拼死掩护友军撤退。而当初罗织罪名最力的几个证人,私下里都与瑞亲王有过不干净的往来。

得知真相的那天,萧宸在御书房里坐了一整夜。他没有愤怒,没有懊悔,只有一种彻骨的寒意,从脚底蔓延到头顶。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在这条通往权力巅峰的路上,他可能错杀的不止是一个李牧。而他身边那个曾试图阻止他的人,早已看得比他更远,更清醒。

可他当时没有听。他用帝王的威严和猜忌,堵住了那双试图将他拉回正途的手,也堵住了他们之间最后一点可以坦诚相对的缝隙。

自那以后,沈渊再未在重大决策上,如此直接激烈地反对过他。他依旧是那把最锋利的刀,指哪打哪,沉默高效。只是那沉默里,似乎多了一些东西,一些让萧宸感到不安、却又无从探寻的东西。

直到天牢诀别,直到绝笔信现。

萧宸才终于明白,沈渊并非不再劝谏,他只是将所有的担忧、所有的谏言、所有未竟的话语,都封存进了心底,最终化作了那封薄薄的、用血泪写就的绝笔信,在他死后,才递到他的面前。

用一种最惨烈、最无可挽回的方式,完成了最后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他无法再斥责、无法再回避的——“夜谏”。

而那时,一切早已尘埃落定。

他赢了天下,却永远失去了那个会在深夜书房里,冒着触怒他的风险,对他说“臣只是不忍见殿下行差踏错”的人。

**御辇摇摇晃晃,行驶在回京的官道上。**

车内,萧宸闭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心口的位置。那里,绝笔信粗糙的纸张边缘,仿佛还残留着沈渊指尖的温度和血迹。

马车外,春日的阳光正好,花香隐约。

而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夜书房冰冷的烛火,沈渊跪地时挺直的脊背,和那句消散在风里的、迟来了半生的——

“臣……愿殿下所求皆得,所行坦途。”

他求得了天下,行至了无人之巅。

却再也没有坦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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