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琛的伤势恢复,比医生预想的要顺利。伤口没有感染,骨折的愈合迹象良好。一周后,他已经可以靠着特制的支具,在周屿的搀扶下,缓慢地在病房里挪动几步。疼痛依然如影随形,但他脸上那种病态的苍白,渐渐被一丝血色取代。
周屿的照料也越发得心应手。他知道陈琛什么时候需要止痛药,什么时候需要按摩一下因久卧而僵硬的肩膀,甚至能从他微微蹙眉的幅度,判断出他是不是在强忍不适。他们之间形成了一种无需言明的默契。一个眼神,一个细微的动作,就能明白对方的需要。
工作室那边,林助理每天会定时打电话汇报,处理得井井有条。陈琛虽然还是会过问几句关键事项,但大多数时候,他选择了信任和放手。这种被迫的“闲下来”,让他有更多时间,只是单纯地“存在”在这个空间里,和周屿一起。
他们会一起看窗外云卷云舒,听收音机里播放的老歌,或者就只是安静地各自做自己的事——陈琛看书,周屿写谱。那种共处一室的宁静,不再是尴尬或试探,而是一种沉淀下来的、令人心安的陪伴。
沈晏清的名字,再也没有被提起过。但周屿知道,那道阴影并未完全消失。它只是被更深地埋藏起来,或许,正在被别的东西缓慢地覆盖、取代。
出院的前一天下午,天气难得的晴好。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窗,将病房照得明亮温暖。陈琛靠坐在摇高的病床上,腿上盖着薄毯,正在看林助理刚送来的一份项目计划书。周屿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膝头摊着笔记本,手里捏着一支铅笔,却半天没写下一个音符。他的目光落在窗外一棵叶子金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银杏树上,有些出神。
“在想什么?”陈琛的声音打破了宁静。
周屿回过神,转头看他,摇了摇头:“没什么。看那棵树,叶子快掉光了。”
“嗯,秋天了。”陈琛合上计划书,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出院后,我想先去我母亲那里住几天。她念叨很久了,这次受伤,倒是个回去看看的好借口。”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周屿脸上,语气变得认真,“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回去?就当散散心。那边空气好,也安静,适合休养和创作。”
这个邀请有些突然。周屿握着铅笔的手指紧了紧。去见陈琛的家人?以什么身份?
他似乎看出了周屿的迟疑,补充道:“只是一个普通的邀请。我母亲很好相处,她一直想知道,是什么样的音乐人,让我这么‘不务正业’地搞什么‘回声计划’。”他笑了笑,那笑容在阳光下显得温和而放松,“不用担心别的。你完全有拒绝的自由。”
他说得坦然,将选择权又一次完整地交到周屿手中。没有步步紧逼,只是提供了一个可能性。
周屿看着陈琛。阳光在他发梢跳跃,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他的眼神坦荡,带着邀请,也带着等待的耐心。这个男人,在他最狼狈的时候平静地伸出手,在他遭遇危险时毫不犹豫地挡在他身前,现在,又向他敞开了自己生活更私密的一角。
那道曾经坚固无比的壁垒,在这些日子的冲刷下,早已摇摇欲坠。而此刻,面对这扇被轻轻推开的门,周屿忽然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想逃。
或许,是时候试着往前走了。不是被推着,也不是因为亏欠,而是他自己想。
他放下铅笔,将笔记本合上,发出轻轻的“啪”一声。
“好。”他说,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陈琛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讶异,随即被更深的、柔和的笑意取代。他点了点头:“那我来安排。”
出院手续办得很顺利。第二天上午,周屿扶着行动尚且不便的陈琛,坐上林助理开来的车。车子没有驶向周屿的出租屋,也没有去陈琛自己的公寓,而是直接开上了出城的高速。
陈琛的母亲住在邻市一个依山傍水的疗养小镇。车程两个多小时。路上,陈琛大概说了一下家里的情况。父亲早年过世,母亲是退休的大学音乐教授,性格开明,独自住在小镇上,养花弄草,拉大提琴自娱。他说得很简单,语气平常,像是在介绍一个熟悉的朋友。
周屿安静地听着,心里那点因为“见家长”而升起的紧张感,奇异地平复了一些。或许,真的就像陈琛说的,只是一次普通的散心。
小镇比想象中更宁静美丽。白墙黑瓦的民居沿河而建,河水清澈缓慢,岸边是已经开始落叶的梧桐和依旧苍翠的香樟。陈琛家的院子不大,但收拾得整洁雅致,墙角几丛菊花正开得灿烂。一位穿着素雅旗袍、头发花白却梳理得一丝不苟的老太太,听到车声,早已等在了门口。
“可算回来了!”老太太迎上来,先仔细打量了几眼陈琛的腿,眉头蹙起,“电话里说得轻松,这看着……还疼不疼?”语气是埋怨的,眼里却满是心疼。
“妈,真没事了。这位是周屿,我跟你提过的。”陈琛扶着周屿的手臂站稳,介绍道。
周屿有些拘谨地微微躬身:“伯母好,打扰了。”
陈母的目光转向周屿,那目光温和而锐利,像能穿透表象。她上下打量了周屿一番,脸上露出亲切的笑容:“小周是吧?阿琛提过你好几次了,说你的音乐特别有‘骨气’。路上累了吧?快进来,房间都收拾好了。”
她的态度自然热情,没有丝毫审视或打探的意味,让周屿松了口气。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过得简单而惬意。陈琛需要休养,大部分时间待在房间里看书,或者陪母亲在院子里晒太阳聊天。周屿则在陈母的鼓励下,用了家里那间闲置的、隔音很好的琴房。里面有一架保养得很好的立式钢琴,还有一些别的小型乐器。陈母偶尔会进来,听他弹琴,或者拉一段大提琴与他合奏。她是科班出身,功底扎实,品味高雅,但从不指手画脚,只是纯粹地享受音乐。
更多的时候,周屿一个人待在琴房里。小镇的安静,陈母的善意,陈琛稳定而无声的陪伴,还有窗外流转的秋日光影,都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放松和安全。那些纠缠已久的、关于过去的噩梦,似乎也暂时退避了。
他写下了新的旋律。不再有《烬》里那种焚烧后的挣扎与灰暗,而是像秋日晴空一样,高远,清澈,带着一丝微凉的爽朗,和沉淀下来的、丰厚的温暖。偶尔会加入一段大提琴低沉柔和的铺垫,那是陈母无意中给他的灵感。
一天傍晚,周屿从琴房出来,看到陈琛拄着拐杖,正站在二楼的露台上,望着远处沉入山峦的夕阳。暖橙色的霞光映在他侧脸上,勾勒出宁静的轮廓。
周屿走过去,和他并肩站着。
“写完了?”陈琛问,没有转头。
“嗯,一段主旋律。”周屿看着天边变幻的色彩,“还没想好名字。”
“不急。”陈琛的声音很轻,“好的东西,值得慢慢等。”
两人沉默地看着夕阳一点点被山影吞没,天空从橙红变成深紫,最后化作一片深邃的宝蓝色,星星开始一颗接一颗地闪现。
晚风带着山野间草木的清气,徐徐吹来,有些凉。周屿下意识地抱了抱手臂。
“冷吗?”陈琛侧过头看他。
“还好。”
陈琛没说什么,只是伸出一只手,轻轻握住了周屿垂在身侧的手。他的手心温热干燥,带着长期握笔和弹琴留下的薄茧。那触碰自然得仿佛本该如此,没有询问,也没有侵略性,只是简单地,将温度传递过来。
周屿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却没有抽开。
他就那样,任由陈琛握着。
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一点点渗进血液,流遍四肢百骸,驱散了晚风的微凉,也仿佛融化了心底最后一点残存的、坚硬的冰碴。
心跳在安静的暮色里,平稳而有力地鼓动着。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并肩站着,握着手,看着星光渐次点亮夜空。
楼下传来陈母唤他们吃饭的温柔声音。
陈琛这才松开手,很自然地扶住拐杖:“走吧,吃饭了。妈今天煲了汤,说是对骨骼恢复好。”
“嗯。”周屿低低应了一声,跟在他身侧,走下楼梯。
手心的温度,似乎还残留着。
晚饭后,周屿帮陈母收拾了厨房,回到二楼给自己安排的客房。房间不大,布置得很温馨,窗外正对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桂花树,虽然花期已过,仿佛仍有暗香浮动。
他洗漱完,躺在床上,却没什么睡意。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露台上,两人并肩看夕阳,和那只手交握的瞬间。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了一下。不是电话,是一条短信。
来自那个他以为早已被时光掩埋、却始终没有彻底删除的号码。
沈晏清。
内容很短,只有一行字:
【听说你去了外地。照顾好自己。我不会再打扰你。】
周屿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屏幕的光刺得他眼睛有些发酸。
沈晏清知道了。知道他跟陈琛在一起,甚至知道他们离开了原本的城市。以沈晏清的能量,想知道这些并不难。但这句“不会打扰”,却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最后的姿态。
是终于……放弃了吗?
心里没有预想中的释然或快意,也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片深沉的、近乎漠然的平静。像看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陌生人的留言。
那个曾经在他生命里掀起惊涛骇浪、带来无尽痛苦也夹杂着最初炽热爱恋的男人,如今留下的,只剩下这样一句轻飘飘的、迟来的“不打扰”。
原来,真的可以过去。
那些激烈的爱恨,浓烈的纠缠,彻骨的悔恨……最终,都会在时间里,风化成一捧再也不能伤人的尘埃。
他按熄了屏幕,将手机塞到枕头底下。
翻了个身,面向窗户。月光透过薄纱窗帘,洒进来一地清辉。
院子里很静,偶尔传来一声遥远的犬吠。
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的,不再是北方冰冷的雨,酒吧刺目的灯光,或医院里刺鼻的消毒水味。
而是南方小镇安静的黄昏,露台上并肩的身影,掌心传来的、稳定而踏实的温度。
还有琴房里,那段刚刚诞生、尚未命名、却充满了清澈光亮的新旋律。
他知道,有些东西,真的结束了。
而有些东西,正在这片宁静的月光下,悄无声息地、坚定地开始生长。
像窗外那棵老桂花树,即便花期已过,根须却更深地扎进泥土,默默积蓄着力量,等待下一个春天的绽放。
这一夜,周屿睡得很沉。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