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温泉的那一吻,像一道分水岭。
回到城市,林砚发现自己看待周遭事物的眼光都似乎不同了。那些曾经因为顾怀瑾而蒙上灰霾的记忆,并没有消失,但它们不再能轻易刺痛他。沈渊用他霸道又细腻的方式,在他心里筑起了一道新的堤坝,将过去的潮水隔绝在外。
他开始更主动地投入工作,不再是仅仅完成沈渊为他安排的行程,而是真正开始享受创作的过程。他会在深夜和导演、编剧讨论角色到忘我,会为了一个镜头反复琢磨不同的演绎方式。他身上那种属于“顾怀瑾学生”的烙印正在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具个人特色的、带着些许清冷破碎感,却又内蕴力量的独特气质。
沈渊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并不干涉,只在关键时刻提供最坚实的支持。他像一个最耐心的投资人,看着自己选中的瑰宝,逐渐拂去尘埃,绽放出本该属于他的璀璨光华。
这天,林砚接了一个与国际团队合作的短片,饰演一个在末日废墟中寻找希望的流浪者。拍摄地在郊外一个废弃的工厂,环境艰苦,需要大量的体力投入。
有一场戏,是他需要在暴雨中,攀爬一段锈蚀严重的铁架。导演为了追求真实效果,坚持不用替身,并且在人工降雨的基础上,等来了真正的雷雨天气。
狂风卷着冰冷的雨滴砸在身上,视线一片模糊。林砚穿着单薄的戏服,冻得嘴唇发紫,手指因为用力攀附着湿滑冰冷的铁架而僵硬。铁锈混着雨水,将他身上划出细小的血痕。
导演在监视器后紧皱着眉头,这场戏已经拍了三条,始终差一点感觉。
“林砚!我要的不是坚韧!是绝望中那一点不肯熄灭的火光!是明知可能坠落,还要向上伸手的挣扎!再来一条!”导演拿着喇叭喊道。
林砚挂在冰冷的铁架上,雨水冲刷着他的脸。疲惫和寒冷几乎要将他吞噬。那一刻,他莫名地想起了很多。想起孤儿院的阴冷,想起第一次站在镜头前的无措,想起顾怀瑾冷静地说“那就杀青吧”,想起沈渊在黑暗中握住他手的温度……
一种混杂着痛苦、不甘、以及从废墟中硬生生挤出来的求生欲,猛地涌上心头。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再次向上攀爬。这一次,他的动作不再仅仅是表演出来的艰难,而是带上了真实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颤抖和用力。他的眼神不再是空洞的绝望,而是在电闪雷鸣的映照下,燃烧着一簇不肯熄灭的、倔强的火焰。
“咔!”导演激动地站起来,“完美!就是这种感觉!收工!”
工作人员立刻冲上去,用厚厚的毛毯将几乎脱力的林砚裹住。他被人搀扶着从临时搭建的高台上下来,脚步虚浮,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就在他几乎要瘫软下去时,一只有力的手臂稳稳地揽住了他的腰,将他几乎整个抱离了地面。
林砚抬起被雨水模糊的视线,看到了沈渊紧绷的下颌线。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穿着一身与这泥泞环境格格不入的昂贵大衣,此刻却被雨水和泥渍打湿了大片。他的脸色很难看,不是生气,而是一种压抑着怒意和后怕的阴沉。
“谁让他这么拍的?”沈渊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冰碴子,扫向一旁的导演和制片人。
导演有些讪讪,制片人连忙上前解释:“沈总,这是艺术追求……”
“追求个屁!”沈渊难得爆了粗口,他小心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林砚能更舒服地靠在他怀里,眼神锐利如刀,“他的安全是第一位的!以后再遇到这种天气拍这种危险戏份,要么用替身,要么改期!听懂了吗?”
他的气场太强,没人敢反驳。
沈渊不再理会他们,打横将林砚抱起,大步走向停在不远处的房车。他的动作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怀抱却异常温暖稳固。
房车里暖气开得很足,沈渊将林砚放在柔软的座椅上,用干燥的毛巾仔细擦拭他湿透的头发和脸颊,又拿出准备好的热姜茶,一点点喂他喝下。
林砚看着他紧蹙的眉头,看着他为自己忙碌的样子,心底那点因为拍摄艰辛而涌上的委屈和后怕,忽然就烟消云散了。他甚至觉得,能换来沈渊此刻毫不掩饰的紧张和心疼,刚才吃的那点苦,似乎也值得了。
“我没事。”他声音还有些沙哑,轻声说。
沈渊停下动作,深深地看着他,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最后都化为一声无奈的叹息。他伸出手,指腹轻轻擦过林砚脸颊上一道被铁锈划出的细微红痕。
“下次不许再这样了。”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看到你挂在上面,差点……”
他没说下去,但林砚懂了。
他主动伸出手,握住了沈渊微凉的手指,对他露出了一个带着疲惫,却无比真实的浅笑:“嗯,听你的。”
沈渊反手将他的手紧紧攥住,像是握住了失而复得的珍宝。
这时,林砚的助理拿着手机,有些犹豫地走过来:“砚哥,有您的电话……是顾老师打来的,打了好几个了。”
林砚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沈渊的眼神也瞬间冷了下来,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看着林砚。
林砚沉默了几秒,接过手机,没有回拨,而是直接编辑了一条短信。
【顾老师,我很好,在工作。以后,请不要再联系了。】
他打完这行字,几乎没有犹豫,按下了发送键。然后,他将手机递还给助理,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抬起头,重新看向沈渊,眼神清澈而平静:“走吧,我有点累了,想回去休息。”
沈渊看着他,看着这个终于彻底将过去抛在身后,眼神坚定地望向自己的青年,心底最后一丝因为顾怀瑾而产生的阴霾也散去了。他俯身,在林砚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而郑重的吻。
“好,我们回家。”
房车缓缓启动,驶离了这片泥泞的废墟。车外,风雨依旧;车内,温暖如春。
林砚靠在沈渊肩上,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稳定心跳和温暖体温,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前路或许还会有风雨,但他不再是一个人了。那个曾经需要靠“演”才能获得一点点温暖的他,终于真实地、踏实地,握住了属于他自己的光。
而这道光,虽然来源或许并不纯粹,甚至带着掠夺和算计,但此刻,它真真切切地,照亮了他前行的路,也温暖了他曾经冰冷的世界。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