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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走不出这大雨

时间不再是日历上被划去的格子,而是医院走廊里日光灯明灭的次数,是监护仪屏幕上数字每一次微小的跳动,是沈郁俯身在病床前,日复一日重复着那些基础护理动作时,额角渗出的、细密的汗珠。

沈明远的情况,像一株被严寒冻僵的植物,没有死去,却也未见生机。那一次手指的微动,如同冬日里偶然漏下的一缕阳光,短暂地照亮了希望,随即又被漫长的、无反应的沉寂所吞没。医生口中的“漫长恢复期”和“可能永远止步”,像两块沉重的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林静婉似乎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对丈夫无微不至的照料中,她用一种近乎偏执的细致,安排着丈夫的饮食、翻身、按摩,仿佛只要做得足够好,就能唤醒沉睡的人。她与沈郁之间的交流,依旧围绕着父亲的病情,简短,必要,带着一种被巨大压力碾平后的、疲惫的平静。那层因为沈郁晕倒而裂开一丝缝隙的冰墙,并未完全倒塌,只是暂时被更迫切的生存焦虑覆盖了。

沈郁变得更加沉默。他按时上下班,处理案件,出具报告,精准得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下班后,他直接来到医院,接手母亲的工作,为父亲擦拭、按摩、活动关节。他的动作依旧专业、轻柔,但江焰能看出来,那平静的表面下,是一种近乎透支的麻木。他不再长时间地凝视父亲,也不再试图去捕捉任何微小的反应,只是沉默地完成着一切。

他像是在用这种机械的、不间断的付出,来对抗内心深处那个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令人恐惧的认知——他可能正在失去他的父亲。以一种比死亡更缓慢、更磨人的方式。

江焰成了这个临时拼凑的“家”里,那个沉默的轴心。他协调着护工的时间,处理着来自各方的探视和问候(大多被他礼貌地挡了回去),保证着沈郁和林静婉最基本的三餐。他不再试图用言语安慰沈郁,只是在他疲惫地靠在病房外的墙壁上时,递过去一瓶水,或者在他深夜离开医院时,稳稳地握住他冰凉的手。

一次,沈郁在为一个复杂案件做模拟伤情实验,需要高度专注。江焰去法医中心给他送落在家里的资料,推开实验室的门,看到沈郁正对着一个人体模型,反复调整着角度,测量着数据,眉头紧锁,眼神是一种近乎燃烧的专注。

江焰没有打扰他,将资料轻轻放在旁边的桌子上。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时,沈郁忽然停下了动作,背对着他,声音低哑地开口:

“我以前……一直觉得,他想要控制的,是我的人生。”

江焰的脚步顿住。

沈郁没有回头,依旧看着那个人体模型,仿佛在对着它倾诉,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觉得我选择法医,是离经叛道,是给家里抹黑。他觉得我……不够像他期望的那样,稳定,体面,走在一条被规划好的、光鲜的路上。”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江焰听出了那平静之下,深埋的、从未愈合的伤口。

“我抗拒,逃离,用我的方式证明自己是对的。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强,足够独立,就能摆脱那种……被审视、被否定的感觉。”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江焰,眼底是一片荒芜的疲惫。

“可现在,他躺在这里,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说不了。我才发现……”他顿了顿,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我拼命想要摆脱的,和他之间唯一的、最深的连接,好像……也要断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迟来的、巨大的茫然和失落。

不是怨恨,不是委屈,而是一种在可能即将到来的、永恒的失去面前,才发现那些曾经的对抗和挣扎,本身也是一种扭曲的、笨拙的羁绊。

江焰走到他面前,看着他苍白憔悴的脸,看着他眼中那片被抽空了的荒原。他伸出手,不是拥抱,而是用力地按住了沈郁的肩膀。

“连接没断,沈郁。”江焰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

他指了指沈郁刚才一直在操作的人体模型,又指了指他心脏的位置:“你在这里学到的东西,你对待每一个无声者的态度,你身上那种……近乎固执的、追寻真相的劲儿。这些东西,难道没有他的影子吗?”

沈郁怔住了,看着江焰,眼神里闪过一丝震动。

“他或许不认同你的选择,但他给你的东西,早就刻在你骨子里了。”江焰的目光锐利,仿佛能穿透他冰封的外壳,看到内里最真实的部分,“你现在做的这一切,守在这里,不放弃任何一点渺茫的希望,这不也是你从他那里继承来的、对待生命最根本的尊重和……不认输吗?”

沈郁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无言以对。他想起父亲书房里那些堆积如山的医学典籍,想起他面对疑难病症时,那种不眠不休、一定要找到解决方案的执拗。那种对专业的极致追求,对“可能性”的绝不放弃,与他在地下二层实验室里,对着残破躯体追寻蛛丝马迹的状态,何其相似。

只是他们表达的方式不同,面对的领域不同。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反抗,是在走一条截然不同的路。却从未想过,那条路的起点,或许就烙印着来自父亲的、无法磨灭的基因。

一种复杂的、混合着刺痛和了悟的情绪,在他胸腔里翻涌。他曾经以为的“失去”——失去父亲的认可,失去那种传统意义上的父子温情——在此刻,仿佛被赋予了新的意义。

他可能正在失去那个能对他发号施令、试图塑造他的父亲。

但他从未真正失去过那个将严谨、执着和对生命(哪怕是逝去的生命)的敬畏,深植于他血脉之中的引路人。

就在这时,沈郁的手机响了,是医院护工打来的。他接起电话,听了几句,脸色微微一变。

“怎么了?”江焰问。

沈郁挂断电话,眼神有些奇异:“护工说……我爸刚才,流泪了。”

两人立刻赶回医院。病房里,沈明远依旧安静地躺着,双目紧闭,面容没有任何变化。但在他眼角,确实残留着一道清晰的、未干的泪痕。

林静婉也赶了过来,看到那道泪痕,捂住嘴,泣不成声。

医生很快被叫来,检查后,依旧持保守态度:“植物状态下的无意识反应,可能是外界刺激,也可能是神经系统自身的活动,不代表意识恢复。家属……还是要理性看待。”

理性。沈郁最不缺的就是理性。

他站在床边,看着父亲眼角那道泪痕。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将那点湿润照得微微发亮。

他不知道父亲为何流泪。是为了无法掌控的身体?是为了未竟的事业?还是……在某个他们无法触及的意识深处,也感受到了他们的坚守,他们的痛苦,他们之间那份从未宣之于口、却始终存在的、笨拙而沉重的连接?

他不知道。

但他伸出手,用指尖,极其轻柔地,拭去了那道泪痕。

动作温柔得,像对待一个易碎的梦。

然后,他转过身,对眼眶通红的母亲,和对身边沉默支撑着他的江焰,极轻地说:

“我知道。”

他知道希望依旧渺茫,知道前路漫长而艰辛。

但他也知道,有些东西,在濒临失去的边缘,反而被清晰地看见了。

他失去了那个威严的、试图掌控一切的父亲。

但他或许,正在重新认识那个将生命的重量和尊严,无声地传递给了他的人。

而在这个过程中,他并非一无所有。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江焰,对方也正看着他,目光沉静,带着一种无需言说的懂得和支持。

他还拥有这个,在他最冰封、最无助的时刻,用近乎野蛮的温暖,凿开他心防,并愿意陪他一起面对所有严寒的人。

失去与获得,像光影交织,在这一刻,构成了生命最真实、也最复杂的底色。

沈郁重新拿起毛巾,浸入温水,继续为父亲擦拭手臂。动作依旧轻柔,专注。

只是这一次,他的眼底,那片荒芜的冰原上,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春天的,韧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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