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夕阳的余晖彻底沉入地平线，只在天边留下一抹缠绵的紫灰色。夜灯自动亮起，投下温暖而朦胧的光晕，将房间内的冰冷器械都软化了几分。消毒水的气味依旧若有似无，但已被一种更私密的、属于倾诉与倾听的氛围冲淡。
江焰握着沈郁的手，那力道因为虚弱而并不算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联结。沈郁的手在他掌心，微凉，指节清晰，不再像最初那样僵硬，而是带着一种安静的、交付般的顺从。
长时间的沉默并不让人尴尬，反而像是一种必要的沉淀。江焰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目光有些悠远，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很久以前的自己。
“我小时候，”江焰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平缓了许多，“是在城北那片老旧的筒子楼里长大的。”
沈郁抬起眼，安静地看着他，没有打断。
“那时候，楼里鱼龙混杂，打架斗殴是常事。我爸妈……走得早，是吃百家饭，跟着街面上的人混大的。”江焰的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见过太多浑浑噩噩，也见过太多恃强凌弱。有一次，隔壁单元一个总被喝醉的父亲家暴的小女孩，躲在楼道里哭，被打得鼻青脸肿。我那时也就十几岁，愣头青一个，冲进去跟她爸打了一架。”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场实力悬殊的斗殴。“当然没打赢，被打断了一根肋骨，在床上躺了半个月。”他自嘲地笑了笑，“但从那以后，那醉鬼再动手，总会收敛一点。至少，他知道有人会管。”
“后来，街上混的一个老混混，看我打架不要命，想拉我入伙干点‘来钱快’的。我拒绝了。”江焰的目光重新聚焦，落在沈郁脸上，带着一种清晰的坦诚，“不是因为多高尚，是那时候我就模模糊糊觉得，那种欺负弱小的‘威风’，没劲。要护，就得护着点该护的。”
“所以后来考了警校，当了警察。”他总结得简单，但这简单的背后，是无数个在泥泞和混乱中做出的选择，是根植于骨血里的、对“守护”二字的朴素理解。“这身警服穿着，就得对得起它。有时候是得拼命，但每次拼完命，看到该救的人救下来了，该抓的人抓进去了，就觉得……值。”
他说完了，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他没有问沈郁的看法，只是静静地握着他的手，仿佛分享这段过往，本身就是一种极致的信任。
沈郁垂着眼睫，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江焰的过往，带着市井的烟火气和一种野蛮生长的正义感，像一团灼热的、充满生命力的火。而这团火，此刻正试图温暖他这片冰封的土地。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江焰以为他不会再开口，准备换个轻松点的话题时，沈郁却忽然抬起了眼。
他的目光不再躲闪，也不再只有冰封的冷静，而是带着一种深思后的、近乎透明的平静。
“我和你……不一样。”沈郁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我父母都是医生，严谨，理性，家里永远一尘不染，像无菌实验室。”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如何用最精确的词汇描述那种无形的禁锢。“他们希望我继承衣钵，成为一名外科医生。精确，稳定，拯救可以拯救的生命。但我……更喜欢寻找答案。”
“答案？”江焰轻声问。
“嗯。”沈郁的视线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活人会撒谎，会隐瞒，会因为恐惧和利益扭曲事实。但死者不会。他们身上的每一处伤痕，每一丝残留，都会忠实地记录下最后一刻的真相。”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江焰却能听出那平淡之下，近乎偏执的追求。
“我第一次独立完成解剖，是一具高度腐败的无名尸。所有人都捂着鼻子避开，但我……觉得很平静。”沈郁的指尖，在江焰的掌心里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因为我知道，我是在帮他说话，帮他把来不及说出的真相，告诉活着的人。”
“但是……”他话锋微微一转，声音里染上了一丝极难察觉的涩意，“说出的真相，并不总是带来解脱。”
江焰的心微微一紧。
沈郁的目光重新聚焦，看向江焰，那里面有一种深藏的、被理性强行镇压了许久的疲惫。“我曾经……出具过一份鉴定报告，证据确凿，指向一个备受爱戴的公众人物。报告公布后，引发了巨大的舆论风暴，他的家人……他的女儿，当时只有八岁，在学校里被孤立，被欺凌，最后……跳楼了。”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握着江焰的手，指尖却冰凉一片。
“她没有死，但终身瘫痪。”沈郁闭了闭眼，长长的睫毛掩盖了瞬间涌上的复杂情绪，“我还原了死者的真相，却差点……毁了一个活生生的人的未来。”
病房里落针可闻。仪器规律的滴答声，此刻显得格外清晰。
“从那以后，我明白了。”沈郁重新睁开眼，眼底是一片近乎荒芜的平静，“靠近活人，意味着责任，意味着你的行为可能带来无法预料的、甚至是毁灭性的连锁反应。而我……处理不好这种‘失去’和‘波及’。”
所以他把自己关在地下二层，与不会说话的证据为伍。用绝对的理性构建壁垒，将所有的情感波动，无论是温暖还是伤害，都隔绝在外。他给予死者极致的温柔，是因为他们再也不会因他而受到伤害。
江焰终于明白了。明白了沈郁手腕上那道浅粉色抓痕的来源，明白了他那句“我处理失去……不够好”背后，沉甸甸的重量。那不是矫情，不是冷漠，而是一种目睹过温暖如何灼伤人之后，产生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看着沈郁，看着这个将自己放逐在生死边界、用冰冷包裹柔软的人，心里疼得发紧。他收拢手指，将沈郁冰凉的手更紧地包裹住，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驱散那份深植于过往的寒意。
“那不是你的错。”江焰的声音低沉而坚定，“真相本身没有错。错的是利用真相伤害无辜的人，错的是那些施加暴力的混蛋。”
沈郁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沈郁，”江焰的目光深邃，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你不能因为害怕连锁反应，就切断所有可能的连接。活人的世界……确实很麻烦，有眼泪，有痛苦，但也有……像现在这样的温度。”
他举起两人交握的手，在朦胧的灯光下示意。
“你可以继续为死者说话，那是你的战场，你的使命。”江焰一字一句，说得缓慢而清晰，“但活人的世界，你的手，可以只伸向值得的人。”
“比如……我。”
最后两个字，他说的很轻，却像誓言一样，重重地落在沈郁的心上。
沈郁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病弱中依旧亮得惊人的眼睛，看着里面毫无保留的信任和邀请。冰封的心湖深处，那株破土而出的绿芽，仿佛被注入了更强大的生命力，开始缓慢而坚定地舒展枝叶。
他没有立刻回答。
但他也没有抽回手。
他只是微微偏过头，将额头轻轻抵在了两人交握的手背上。一个极其依赖的、近乎脆弱的姿态。
窗外，城市的霓虹悄然亮起，透过窗户，将病房染上一点模糊的光彩。
这一次，沉默不再是隔阂，而是两颗心在经历了各自的风霜后，终于找到了同频共振的频率。过往的阴影依旧存在，但在此刻紧握的双手和交换的秘密里，它们似乎不再那么可怕了。
因为，他们不再是独自面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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