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磨坊
村口的石磨坊总飘着麦香,老磨盘转起来"吱呀"响,像在哼着老调子。王大爷的木勺往磨眼里添着麦粒,白花花的粉簌簌落下,转眼就堆成小雪山,掺着点麸皮,是最实在的本色。
芒种那天,个穿胶鞋的青年推着袋新麦来,手里还拎着半块旧磨盘碎片,石面上留着道深深的刻痕,是常年推磨磨出的沟。"王大爷,"他把碎片放在磨盘边,"能用这老石渣掺新麦吗?我爷说,老磨盘的灰里,有他推了一辈子的力气。"
王大爷捏着石渣,棱角已经磨圆,能摸到刻痕里的麦粉——是几十年没洗净的,早和石头长在了一起。他想起三十年前,有个黑瘦的老汉总在黎明来推磨,说"新麦得趁早磨,面才筋道",老汉的肩膀磨出了茧,推磨时总把木杆压得弯弯的,说"多使点劲,磨出的面才养人"。
"能掺。"他把石渣敲成碎末,和新麦混在一起,往磨眼里添时特意多抖了抖,"你爷当年总说,磨盘要养,得让新麦认认老石的味。"
青年扶着磨杆跟着转,木勺碰撞石磨的"当当"声,混着"吱呀"的磨响,像支老曲子重开了头。"我爷走前还说,等新麦下来,要磨袋面给重孙做馍馍。"他抹了把汗,磨盘转得更快了。
日头爬到头顶时,新麦粉堆成了小山,混着石渣的灰,白里透着点浅黄。王大爷抓了把粉凑到鼻尖闻,麦香里裹着点土腥味,是老磨盘独有的味。墙角堆着只缺了口的瓦盆,是当年老汉用来盛面的,盆底还留着圈面垢,像圈没褪的年轮。
傍晚收坊,送水的老张头喊:"那青年的爷,今晨在院里晒麦时倒了,手里还攥着把新麦。"
王大爷往面袋里撒了把麦糠:"这样蒸出的馍才够味,你爷总嫌太细的面没嚼头。"他看着青年背着面袋走远,磨盘的影子在地上转,像谁在画个没尽头的圈。
夜里,石磨坊的麦香漫到村口。王大爷摸着那半块旧磨盘,忽然听见磨盘在轻轻转,"吱呀"声里,像有个老汉在说:"新麦磨好了?给娃蒸馍馍去。"原来有些力气,渗进石里,就成了卸不下的牵挂,磨盘转着,日子就跟着往前碾,碾出的都是带麦香的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