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雕案
镇西的木雕铺总堆着木屑,像落了满地的金粉。老杨的刻刀在樟木上游走,碎屑簌簌落下,转眼就成了展翅的雀、盘绕的龙,木纹里的香气能飘出半条街。
小雪那天,个裹着棉袄的年轻人抱着块裂了缝的樟木板进来,板上雕着半朵牡丹,花瓣的纹路刚刻到一半,裂痕从花心斜穿而过,像道没愈合的伤。"杨师傅,"他把木板放在案上,声音发紧,"能接着刻完吗?这是我爷爷没做完的,他说要刻朵最大的牡丹,给我奶奶当寿礼。"
老杨摸着樟木板,木质温润,裂痕里还嵌着点木胶——是当年老人试着修补时抹的,却没来得及继续。他想起二十年前,有个背微驼的老汉常来讨教雕花技法,说"老婆子就爱牡丹,我得刻朵让她比邻居的都体面",老汉的指关节肿着,握刀时却稳,刻花瓣总留着点不圆的弧度,说"这样才像刚开的"。
"能刻。"他取来细砂纸,把裂痕磨得光滑,又调了点同色的木粉填补,然后拿起刻刀,沿着原来的纹路往下走,花瓣渐渐舒展,在裂痕处特意刻了道卷曲的叶芽,"你看,像花骨朵从缝里钻出来了。"
年轻人摸着木板上的叶芽,忽然红了眼眶:"爷爷走前总念叨,说这朵花还差最后道纹路。"
老杨往他手里塞了块樟木边角料:"这木头香,搁在衣柜里,像带着春天的味儿。"
傍晚关铺,夕阳把木屑染成橙红色。老杨从柜子里翻出本旧画册,里面夹着片压干的牡丹花瓣,是当年那老汉送的,说"照着这花瓣刻,准没错"。
寒风拍着窗棂,老杨把刻完的牡丹木板用红绸包好。花心的位置,他特意留了个小小的凹痕,能稳稳地嵌进颗珍珠——就像当年老汉说的,"得给老婆子的寿礼镶颗亮珠子"。
夜里,铺里的樟木香气格外浓。老杨梦见那朵木雕牡丹真的开了,老汉捧着木板笑,老太太鬓边别着珍珠,比牡丹还亮。原来有些念想,刻进木头里,就成了不会谢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