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内,火光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拉长,摇曳。
顾云舒的话音落下,山洞内陷入一片奇异的寂静,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以及洞外未曾停歇的风雨声。
李相夷依旧闭着眼,浓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遮住了他眼底翻涌的情绪。自重?戒备?在这句“你的命是我的病人”面前,似乎都显得有些苍白和……不合时宜。
他能感觉到那双带着凉意的手,稳定而精准地将药泥涂抹在他的伤口上。刺痛之后,是一种奇异的清凉感,逐渐压下了伤口火辣辣的灼痛。她处理伤口的手法极其专业,甚至比四顾门内最好的金疮药师还要利落几分。
这让他心中的疑虑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更深。如此医术,绝非寻常江湖郎中。姓顾……医圣传人?他搜遍记忆,也未曾听闻江湖上有哪个显赫的医道世家姓顾。
顾云舒并不在意他的沉默与猜疑。她专注地处理完他左胸的剑伤,又仔细检查了其他几处较新的外伤,一一敷上药泥。做完这些,她拿起烘得半干的外袍,重新替他盖上,动作自然,没有丝毫扭捏。
然后,她回到火堆旁,将剩下的几种草药挑拣出来,放入一个洗干净的空心石头“锅”里,又倒入一些之前用大片树叶接存的雨水,架在火上慢慢熬煮。
很快,一股浓郁苦涩的药味在小小的山洞里弥漫开来,甚至压过了潮湿的土腥气。
李相夷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他平生最厌两件事,一是受人胁迫,二是喝苦药。
时间在沉默和药味的弥漫中缓缓流逝。顾云舒偶尔添一下柴,大部分时间则抱着膝盖,望着跳动的火焰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她侧脸线条柔和,火光为她苍白的脸颊镀上了一层暖色,长长的睫毛垂下,显得安静而疏离。
药熬好了。顾云舒用树叶垫着,将滚烫的石“碗”端了下来,待温度稍降,便端到了李相夷面前。
“喝了。”她的语气依旧是那种不容反驳的平静。
李相夷睁开眼,看着眼前那碗黑乎乎、散发着难以形容的苦涩气味的药汁,唇角抿成一条直线。他没动。
顾云舒举着石碗,耐心地等了三息。见他毫无配合的意思,她也不废话,左手如电,迅速在他脖颈侧方某处按了一下。
李相夷只觉得下颌一酸,嘴巴不受控制地微微张开。他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惊怒,然而还没等他有所动作,顾云舒右手端着石碗,已经干脆利落地将药汁灌了进去!
“咳……咳咳!”猝不及防的苦涩味直冲喉咙,李相夷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胸口伤口被牵扯,一阵撕裂般的疼。他想推开她,却发现自己被她刚才那看似随意的一按,半边身子都有些发麻,使不上力气。
这女人!
他眼中腾起怒火,凌厉地瞪向她。
顾云舒却像是完成了一项再普通不过的任务,面无表情地放下石碗,甚至还有闲暇从旁边拿起一枚青涩的野果,递到他嘴边:“压一压。”
李相夷死死地盯着她,胸膛因咳嗽和怒气微微起伏。那眼神,像是要将她剥皮拆骨。
顾云舒举着野果,与他对视,眼神清澈见底,没有畏惧,也没有得意,只有一种近乎纯粹的“完成任务”的坦然。
僵持了片刻,或许是那苦涩味实在难以忍受,又或许是意识到此刻的反抗毫无意义,李相夷最终还是偏过头,就着她的手,狠狠咬了一口那酸涩的野果。
极致的酸涩瞬间冲淡了舌尖的苦味,让他整张俊脸都皱了一下,看起来竟有几分与他身份不符的……幼稚。
顾云舒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快得如同错觉。
喝完药,李相夷似乎耗尽了所有力气,加上药力开始发挥作用,他靠在石壁上,呼吸渐渐变得沉重绵长,竟是昏睡了过去。
顾云舒探了探他的脉息,比之前平稳了些许,但碧茶之毒如同附骨之疽,依旧潜伏在经脉深处,虎视眈眈。她叹了口气,知道这仅仅是开始。
她重新坐回火堆边,添了些柴,确保火堆不会熄灭。夜深露重,寒气侵人,对于重伤虚弱之人尤为致命。
后半夜,果然如她所料,李相夷发起了高烧。
他开始无意识地辗转,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嘴唇干裂,原本苍白的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破碎的呓语从他唇间逸出。
“师兄……为什么……”
“四顾门……”
“阿娩……”
声音模糊而痛苦,带着深可见骨的迷茫与伤痕。
顾云舒拧了条湿布,敷在他滚烫的额头上。湿布很快被焐热,她又不厌其烦地换上新的。
在她又一次俯身替他擦拭额角的汗水时,一只滚烫的手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顾云舒疼得蹙起了眉,却没有挣扎。
李相夷紧闭着眼,眉头死死拧在一起,仿佛陷入了无法挣脱的梦魇。他抓着她手腕的手颤抖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冷……”他无意识地呓语,身体开始微微蜷缩,向唯一的热源——顾云舒的方向靠拢。
“……别走……”
他的声音变得低弱,带着一种从未在外人面前显露过的脆弱,像迷失在风雪中的幼兽。
顾云舒身体僵了一下。看着眼前这个褪去了所有锋芒、只剩下痛苦和虚弱的天下第一,她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缓缓地、有些别扭地,用另一只自由的手,轻轻回抱住了他颤抖的肩膀,将他更紧地拥向自己,试图用自己单薄的体温驱散他的寒意。
“我在。”她低声说,声音在寂静的山洞里显得格外清晰,“我不走。”
不知是她的体温,还是她的话语起了作用,怀中紧绷颤抖的身体,竟然真的慢慢放松了下来。他依旧紧紧抓着她的手腕,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但呼吸渐渐变得平稳了一些,沉入了更深度的睡眠。
顾云舒维持着这个有些僵硬的姿势,靠在冰冷的石壁上,看着洞外渐渐泛白的天色。
风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天,快亮了。
而她怀里的这个人,他的命运,从她将他从冰冷海水中捞起的那一刻起,似乎就与她紧密纠缠在了一起。
前途未卜,危机四伏。
但至少此刻,他还活着。
她低头,看着即使在睡梦中依旧紧蹙眉头的李相夷,轻声自语,又像是在对他承诺:
“路还长,李相夷。”
“你的命,我既然捡回来了,就不会轻易再丢掉。”
晨光熹微中,第一缕光线透过藤蔓的缝隙照进山洞,恰好落在李相夷微微松开的眉心上,也落在了顾云舒沉静而坚定的眼眸中。
她手腕上,还残留着他紧握的力度和滚烫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