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夫人

杀青那天，北京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像样的雪。

侯明昊站在棚外，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将影视基地青灰色的屋檐渐渐染白。最后一场戏已经拍完，导演喊了“杀青”，工作人员欢呼着互相拥抱，场务开始撒欢似的抛洒彩带。他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花束，微笑着与导演、同事们合影，接受大家的祝福，一切都按部就班，完美得体。

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心，正随着雪花轻盈的节奏，一下一下，跳得有些迫不及待。

回到休息室，手机屏幕亮着，是卢昱晓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杀青快乐！侯老师辛苦啦～[撒花]”

后面跟着一张照片，是她书桌上摊开的剧本，旁边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窗户上凝结着冰花。照片一角，能看见她纤细的手指比了个小小的“V”。

侯明昊笑了，那种从心底漾开的、真实的笑容。他拨通视频电话，几乎立刻就被接起。

屏幕那端，卢昱晓的脸出现在暖黄的光晕里，她似乎刚洗过澡，头发微湿，穿着毛茸茸的家居服，背景是她卧室熟悉的样子。

“收工了？”她眼睛亮晶晶的。

“嗯，刚完。”侯明昊把手机靠在桌上，一边卸妆一边和她说话，“下雪了，还挺大。”

“真的？我这儿也飘了点雪花，但落地就化了。”卢昱晓凑近屏幕，“累坏了吧？感觉你都瘦了。”

“还好，最后几天了，精神头足。”侯明昊用卸妆棉擦掉脸上的粉底，露出原本干净的皮肤，眼下有淡淡的青色，但精神确实不错，“你呢？最近忙什么？”

“在看新剧本，有几个本子在接触，还没定。”卢昱晓托着腮，“不过不着急，先休息一阵。你呢？杀青后有什么安排？能休息几天吗？”

侯明昊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屏幕里的她，眼神变得柔和而专注：“有。我跟经纪人说好了，杀青后休半个月。”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显而易见的期待，“所以……卢老师，之前说好的旅行，还作数吗？”

卢昱晓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红晕，眼睛却更亮了。她咬了咬下唇，笑意从嘴角蔓延到眼底：“当然作数。侯老师想去哪儿？”

“你想去哪儿？”侯明昊反问，语气里有种全然的纵容，“我听你的。”

两人隔着屏幕相视而笑，一种无需多言的默契在空气中流淌。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像所有计划第一次旅行的情侣一样，兴奋又细致地讨论着目的地。卢昱晓想去暖和些、人少安静的地方，侯明昊则完全赞同——作为公众人物，隐私和清净是首要考虑。

最终，他们选定了一个南方临海的小城。那里冬季温暖湿润，游客相对稀少，有不错的海岸线和老街，适合散步、发呆，过几天慢节奏的生活。卢昱晓负责查攻略、订民宿——一家评价很好、私密性高的海边独栋小屋。侯明昊则协调好了时间，确保行程完全避开可能的跟拍和打扰。

出发前一晚，两人都失眠了。

卢昱晓在床上翻来覆去，检查了无数次行李箱：换洗衣物、防晒、泳衣、常备药、充电宝、她习惯带的小毯子……还有一本一直想读却没时间翻开的小说。最后，她还是在箱子里塞了一小包家乡的茶叶和几样独立包装的零食。

而另一座城市，侯明昊的公寓里，他也正对着敞开的行李箱沉思。除了必要的衣物和日用品，他往里放了一顶棒球帽、一副墨镜、一副普通的黑框眼镜——简单的伪装。犹豫片刻，他又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薄薄的、封面是海洋图案的诗集，塞进行李夹层。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卢昱晓发了条消息：“睡不着？”

几乎立刻收到回复：“你也？”

“嗯。兴奋。”

“我也是。”

“早点睡，明天要赶早班机。”

“你也是。晚安，昊哥。”

“晚安，晓晓。”

放下手机，两人各自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期待着即将到来的、属于他们的第一次旅行。

为了避开人流，他们选择了最早的航班。天还未亮，卢昱晓拖着行李箱来到机场约定的角落。她穿着米白色的宽松毛衣、牛仔裤和短靴，长发松松地扎在脑后，戴了顶驼色的贝雷帽，脸上只化了淡妆，看起来清新又温柔。

侯明昊比她到得还早。他站在一根柱子旁，穿着黑色羽绒服、灰色运动裤和运动鞋，戴着棒球帽和口罩，身形挺拔却低调。看见她，他眼睛弯了弯，快步走过来，很自然地接过她的行李箱。

“早。”他声音透过口罩有些闷，但透着笑意。

“早。”卢昱晓抬眼看他，心跳快了几拍。虽然视频里天天见，但这样真实的、触手可及的站在面前，感受还是不一样。他看起来休息得不错，眼下的青色淡了很多，眼神清澈有神。

“吃早餐了吗？”侯明昊问。

“还没，想着到机场随便吃点。”

“我带了。”他变魔术似的从随身背包里拿出一个保温袋，里面是两个还温热的饭团和两盒豆浆，“家里阿姨早上做的，放心，很干净。”

卢昱晓心里一暖，接过来：“谢谢。”

两人找了个人少的登机口附近的座位坐下，安静地吃早餐。侯明昊摘了口罩，低头咬饭团的样子很认真，像个大学生。偶尔有早班的旅客匆匆走过，没人注意到这个角落里的他们。

过安检、登机，一切都顺利。他们的座位在经济舱靠后的位置，相邻。侯明昊让卢昱晓靠窗，自己坐在过道侧，若有若无地为她隔开外界的视线。

飞机起飞，攀升，穿过云层。阳光透过舷窗洒进来，金灿灿的。卢昱晓看着窗外棉花糖般的云海，轻轻舒了口气。

“紧张吗？”侯明昊低声问。

“有一点。”卢昱晓诚实地说，转过头看他，“主要是……怕被认出来，然后明天……”

侯明昊摇摇头，伸手，在毯子下面轻轻握住了她的手。“不会。你要记住，我们就是普通游客。”他手指修长，掌心温暖干燥，将她的手完全包裹，“再说我们已经官宣了，作为情侣一起出行再正常不过了。”

简单的一句话，却让卢昱晓所有的不安都沉淀下来。她回握住他的手，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挠了挠，笑了：“嗯。”

飞行途中，大部分时间两人都在休息。卢昱晓靠着窗，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醒来时发现自己不知何时靠在了侯明昊肩上。他坐得笔直，肩膀放松地承托着她的重量，一只手还在毯子下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拿着那本海洋诗集，正安静地看着。

察觉她醒了，他侧过头，压低声音：“醒了？快到了。”

卢昱晓有些不好意思地坐直身体，理了理头发：“我睡了很久？”

“不久，一小时。”侯明昊合上书，“渴吗？”他按了呼叫铃，向空姐要了杯温水，递给她。

这种细致入微的照顾，让卢昱晓心里甜丝丝的。

飞机平稳降落在南方温暖的机场。空气里弥漫着与北方截然不同的、湿润的草木气息。他们取了行李，叫了车，直奔预订的民宿。

民宿坐落在小城边缘一片安静的海湾旁，是一栋白色的二层小楼，带着一个小小的、用木栅栏围起来的院子，院子里种着些耐寒的绿植和应季的花。主人是一对中年夫妇，热情但不过分打扰，交接了钥匙和注意事项后便离开了，留给他们完全私密的空间。

一楼是客厅、开放式厨房和餐厅，装修是简约的海洋风格，蓝白色调，木制家具，大大的落地窗外就是海。二楼是卧室和露台。卧室只有一间，一张宽大的双人床，铺着素雅的棉质床品，同样面朝大海。

卢昱晓推开门看到卧室时，脸颊微微发烫。虽然关系已经明确且亲密，也住过一张床，但上一次还是在几个月之前了。

侯明昊跟在她身后进来，也顿了一下。他把两人的行李箱靠墙放好，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张床，然后侧头看她，眼里有笑意，也有询问。

“我……我去看看露台！”卢昱晓像是被那目光烫到，转身快步走向连着卧室的玻璃门。

侯明昊低笑一声，没追上去，开始整理行李。

露台不大，放着一张小圆桌和两把藤椅。视野极好，正对着无垠的大海。下午的阳光洒在海面上，碎金万点，海浪一层层涌向沙滩，声音舒缓而恒定。远处有几艘渔船，更远处海天一色。

卢昱晓扶着栏杆，深吸了一口带着咸味的海风，心情渐渐平静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对接下来几天时光的满满期待。

“喜欢吗？”侯明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走过来，站在她身边，也望向大海。

“喜欢。”卢昱晓由衷地说，“好安静，好舒服。”

“嗯。”侯明昊点点头，很自然地伸出手臂，揽住了她的肩膀。卢昱晓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顺势靠向他。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毛衣传来，让人安心。

他们就那样静静地站着，看海，听浪，谁也没说话。时光仿佛被拉长了，变得绵软而温柔。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真的像一对最普通的游客，过着简单而充实的生活。

每天睡到自然醒。卢昱晓通常先醒，她会轻手轻脚下床，去厨房准备简单的早餐——烤面包、煎蛋、水果，配上牛奶或咖啡。有时候侯明昊会跟下来，从后面抱住正在忙碌的她，把下巴搁在她发顶，带着刚醒的慵懒鼻音说“早”。更多时候，他会等她差不多弄好了，才慢悠悠地下楼，头发睡得有些乱，眼神懵懂，和平日里镜头前那个精致挺拔的侯明昊判若两人，却可爱得让卢昱晓心尖发颤。

上午，他们有时会沿着海岸线散步。穿着舒适的鞋子，手牵着手，踩着细软的沙滩，任海风吹乱头发。聊一些漫无边际的话题：那朵云像什么，那只海鸟叫什么名字，小时候对海的幻想，最近看过的有趣的书或电影……有时也什么都不说，只是安静地走着，感受掌心相贴的温度和身边人的存在。

走累了，就找块干净的礁石坐下。侯明昊会拿出手机，拍下海浪拍岸的瞬间，拍下远处起伏的船影，更多的是，趁卢昱晓不注意时，偷偷拍下她被海风吹得眯起眼睛、发丝飞扬的侧脸。

“偷拍我！”卢昱晓发现后，会笑着去抢手机。

“光明正大拍自己女朋友，怎么能叫偷拍？”侯明昊笑着把手机举高，她够不着，气鼓鼓的样子让他忍不住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然后在她愣神时，把手机乖乖递上，“检查吧，侯夫人。”

卢昱晓被那声“侯夫人”叫得面红耳赤，抢过手机，发现相册里果然存了好多她的照片，有笑的，有发呆的，有吃东西鼓着腮帮子的……每一张都自然生动，眼里有光。

“拍得……还行。”她小声嘟囔，嘴角却翘得老高。

下午，他们偶尔会去逛逛小城的老街。石板路斑驳，两旁是南洋风格的骑楼，开着各种小店：卖海产干货的，卖手工艺品和贝壳装饰的，也有小小的咖啡馆和书店。侯明昊戴着帽子和那副黑框眼镜，气质沉静，倒也不太引人注目。他们像寻常情侣一样，一家店一家店地逛过去。卢昱晓对那些手工制作的小玩意很感兴趣，拿起这个看看，那个摸摸。侯明昊就跟在她身后，耐心地等她挑选，在她拿不定主意时给出建议，最后总是拎着几个小小的袋子——里面可能是两个手工烧制的陶瓷杯，一串贝壳风铃，或者几张某位本地画家绘制的明信片。

在一家旧书店，他们花了整整一个下午。书店很小，堆满了书，空气里有纸张和灰尘混合的味道。老板是个慈祥的老人，只在他们进门时抬眼点了点头，便继续看自己的报纸。他们在狭窄的书架间穿梭，指尖拂过不同年代的书脊。侯明昊找到一本八十年代出版的、关于海洋生物的图鉴，纸张已经泛黄，插图却依然精美。卢昱晓则发现了一册薄薄的、线装的当地风物诗抄，字是手写的，清秀工整。

他们买下了这两本书，作为这次旅行的纪念。

傍晚是卢昱晓最爱的时光。她会借用民宿的厨房，用当地市场买来的新鲜食材做饭。侯明昊负责打下手，洗菜、剥蒜，虽然动作不算熟练，但态度极其认真。小小的厨房里弥漫着饭菜的香气和两人偶尔的低声笑语。

饭菜上桌，通常都很简单：清蒸一条鲜鱼，一盘白灼虾，一碟清炒时蔬，再加个汤。但坐在面朝大海的餐厅里，看着夕阳将海面染成橙红、紫粉，最后沉入墨蓝，听着舒缓的海浪声，和喜欢的人分享食物，聊着天，每一口都是幸福的味道。

饭后，他们有时会窝在客厅的沙发上看一部老电影，投影仪将光影投在白色的墙壁上。卢昱晓会蜷缩在侯明昊怀里，他身上有好闻的、干净的皂角味混合着一点点海风的清冽。看到感人的情节，她会眼眶发红，侯明昊就轻轻拍她的背，或者递上纸巾；看到好笑的地方，两人一起笑得东倒西歪。

有时，他们只是坐在露台的藤椅上，披着同一条毯子，看星星。远离城市光污染的海边，星空格外清晰璀璨，银河如一条淡淡的光带横亘天际。侯明昊会指着一些明亮的星座，告诉她它们的名字和传说。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低沉温柔，卢昱晓听得入神，不知不觉靠在他肩上睡着。醒来时，发现自己已经被他抱回了床上，盖好了被子，而他正侧身看着她，眼神在昏暗的光线里温柔得不可思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