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山谷间的薄雾,将黑苗寨从沉睡中唤醒。低沉肃穆的牛角号声回荡,宣告着百草祭的正式开始。
寨子中央的广场已是水泄不通。盛装的苗民们脸上洋溢着虔诚与期待,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座高高的祭台。祭台上铺着崭新的黑布,五谷、牺牲陈列有序,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放置在祭台中央、覆盖着半透明鲛绡的紫檀木托盘。
托盘之上,便是那株引得四方瞩目的月见幽兰。一尺来高,通体月白剔透,三片狭长叶片中月光流转,顶端的花苞含羞待放,散发出清冷幽香,仿佛能涤净世间一切污浊。仅仅是感受着这股气息,混在人群边缘的灼夭,都觉得元神深处那点蛊印带来的烦躁被抚平了些许。
“果然有用……”她心中希冀更甚,却不敢有丝毫放松。祭台周围,黑苗寨的武士目光如炬,肃然而立。大巫祝图麻骨,身着繁复的黑色祭服,脸上涂着象征与天地沟通的彩色油彩,手持古老的蛇头杖,正以苍凉古老的语调,吟唱着对山灵的赞歌与祈愿。
盘龙岭的刀疤汉子一行人挤在人群中,眼神灼热地盯着月见幽兰,如同盯着猎物的饿狼,毫不掩饰贪婪。气氛在庄重中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祭文吟唱至最关键处,图麻骨高举蛇头杖,所有寨民匍匐在地,准备进行最后的叩拜。
就在这万籁俱寂、心神凝聚的刹那——
一阵奇异的乐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肃穆。那乐声并非丝竹管弦,倒像是银铃轻摇、玉石相叩,空灵剔透,带着一种不属于人间的清冷韵味。
众人惊愕抬头,循声望去。
只见寨门方向,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道。八名身着素白苗服、面容清秀的少女,步履轻盈,手捧香炉、花篮,袅袅而行。她们身后,四名身形魁梧、气息沉凝的力士,抬着一顶敞露的软轿,步伐稳健,踏地无声。
那轿子并无帷幔,通体由某种淡金色的灵竹编织而成,饰以简单的银纹。轿上之人,瞬间攫取了所有人的目光。
他同样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苗疆服饰,款式却比寻常苗服更为古老雅致,银线绣出的虫鸟花纹在晨光下流淌着隐秘的光华。然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脸上覆盖着的一层薄如蝉翼的月白色面纱。
面纱遮掩了他的鼻梁以下,只露出一双眼睛和光洁的额头。可即便如此,那露出的部分已足够令人心旌摇曳。眉如远山含黛,蜿蜒入鬓。一双眸子,竟是罕见的浅银色,如同雪山上亘古不化的冰湖,又似夜空中最遥远的寒星,清澈、冰冷,深不见底。长长的睫毛低垂,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无端添了几分脆弱易碎的美感。
他慵懒地靠坐在轿中,墨色长发仅用一根素银簪松松挽起部分,其余如瀑般流泻在肩头与轿椅之上。即便坐着,也能看出其身姿修长,气质清绝。他周身仿佛自带一种无形的场域,将尘世的喧嚣隔绝在外,唯有清冷与孤高萦绕。
乐声止歇,软轿稳稳停在广场入口处。抬轿力士与随行少女垂首肃立,恭敬无比。
整个广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宛如月宫仙眷临世般的排场和轿中人的气度所震慑。
大巫祝图麻骨的祭文早已停下。当他看清轿中之人,尤其是那双独特的冰银色眼眸时,苍老的身躯猛地一震,脸上瞬间布满了极致的震惊,随即转化为无比的敬畏,甚至带着一丝惶恐。
他立刻放下蛇头杖,快步走下祭台,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竟对着那轿子,深深地弯下了腰,行了一个苗疆最为隆重的大礼,声音因激动和敬畏而微微发颤:
“不知银月少主圣驾亲临,图麻骨有失远迎,万望少主恕罪!”
“银月少主?” 人群中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对于大多数普通苗民而言,银月少主是传说中的人物,是执掌苗疆蛊术、地位尊崇无比的存在,许多人终其一生也未必能得见一面。此刻,这位传说中的少主竟亲临黑苗寨的百草祭?
盘龙岭的刀疤汉子等人看过去,显然没听过银月少主的名头。但刀疤汉子仔细打量了一下那顶看似简朴的露天轿子和仅有的十几名随从,尤其是轿中人那过分年轻、甚至带着几分“柔弱”美感的身影(尽管有面纱遮掩),眼中最初的忌惮迅速被一丝怀疑和不屑取代。
“哼,装神弄鬼。”刀疤汉子低声对身边手下嗤笑,“怕是哪个寨子推出来的绣花枕头,仗着祖辈名头出来招摇撞骗罢了。真要有本事,会戴个面纱不敢见人?还坐个这么寒酸的轿子?” 他自觉看透了真相,认定这“少主”身份或许不假,但定然没什么真材实料,否则出行仪仗怎会如此“简陋”?
银月少主并未理会图麻骨的大礼,也未在意广场上各种惊疑、敬畏、审视的目光。他那双冰银色的眸子,透过面纱,平静地落在了祭台上那株月见幽兰之上。目光停留了片刻,似乎确认了什么。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透过面纱传来,略显低沉,却依旧清冷如玉珠落盘,带着一种天生的疏离和威严:
“月见幽兰,吾需此物。”
没有客套,没有解释,只有一句平淡的陈述,却仿佛是天经地义的法则。
图麻骨闻言,脸上没有丝毫犹豫或为难,反而像是倍感荣幸般,立刻应道:“能入少主之眼,是此草的福分,亦是黑苗寨的荣耀!少主需要,尽管取去便是!” 说罢,他竟亲自转身,小心翼翼地将那盛放着月见幽兰的紫檀木托盘捧起,就要亲自送往轿前。
这一幕,彻底刺激了盘龙岭的人!
“慢着!”刀疤汉子猛地踏前一步,声若洪钟,打破了现场的沉寂,“图麻骨大巫祝!这月见幽兰乃是百草祭献给山灵的祭品,岂能因他一句话就轻易相送?”
他话音未落,银月少主身后,一名抬轿的力士猛地抬头,兜帽下射出两道冰冷的视线,落在刀疤汉子身上。力士并未说话,只是微微释放出一丝气息。
“噗——”
刀疤汉子如遭重击,脸色瞬间惨白,蹬蹬蹬连退数步,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差点一口血喷出来。他眼中顿时充满了惊骇,这才意识到,仅仅是一个轿夫,实力恐怕就远在他之上!
然而,利益熏心,加上刚才的话已出口,他骑虎难下,把心一横,对着手下和人群中几个早已安插好的眼线使了个眼色,厉声道:“兄弟们!这灵草是我们盘龙岭救大当家的希望!不能让他们就这么拿走!抢!”
他身边的手下以及人群中隐藏的几名好手,虽然对那轿夫心生畏惧,但仗着人多,又觉得对方只有十几人,自己这边有心算无心,未必没有机会,当即发一声喊,拔出兵刃,有的扑向手捧灵草的图麻骨,有的则直接冲向软轿,意图制造混乱,趁火打劫!
场面瞬间失控!惊呼声、喊杀声四起!
图麻骨又惊又怒,死死护住手中的托盘。而端坐于轿中的银月少主,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袭击,甚至连姿势都未曾改变。
他只是微微抬眸,那双冰银色的眸子透过面纱,淡漠地扫过冲来的盘龙岭众人。然后,他搁在膝上的、如玉般修长的右手,随意地、几不可察地轻轻一弹指。
一缕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粉色微尘,混在空气中,悄无声息地飘向了冲在最前面的刀疤汉子等人。
下一刻,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刀疤汉子等人前冲的势头猛地一滞,双眼瞬间被一种狂乱的血色充斥,脸上露出极度贪婪和癫狂的神色。他们仿佛瞬间忘记了最初的目标,转而将兵刃对准了身边的同伴!
“灵草是我的!谁敢跟我抢!”
“杀!杀光你们!”
原本目标一致的盘龙岭众人,竟在顷刻间陷入了疯狂的自相残杀之中!场面变得混乱而血腥。
而银月少主,依旧静静地坐在轿中,月白色的衣袂在清晨的微风中轻轻拂动。他仿佛只是弹去了指尖一缕微不足道的尘埃。那株月见幽兰,已被图麻骨趁乱恭敬地奉至轿前。
他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拈起那株散发着月华清辉的灵草,放入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寒玉盒中。自始至终,未再看那片混乱的战场一眼。
混乱的人群中,灼夭死死捂住嘴,才没有惊呼出声。她看着轿中那个戴面纱的身影,只觉得一股寒气从灵魂深处冒出。
弹指之间,让敌人自相残杀。
而他,纤尘不染,仿佛一切皆与己无关。
这个男人……究竟是什么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