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务在第六天凌晨收尾。

埃迪森被冻在巨大的冰牢里，连同他那艘改装过的、能够操控局部海流的船。三艘失联商船的船员已经获救，正在接受医疗检查。异常海流的源头被暂时封冻，后续会有专门的技术部队来处理。

一切报告整理完毕时，天色将明未明。库赞站在军舰甲板最前端，披风在破晓前的海风中猎猎作响。他手里捏着记录指针，表盘上，代表马林梵多的刻度在稳定地闪烁。

“大将，返航命令已经确认。”副官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声音谨慎，“预计航行时间四十八小时。”

四十八小时。

库赞看着远方的海平线，那里正泛起鱼肚白。晨光微弱，海面是深沉的铁灰色。他的手指在记录指针的玻璃表面上敲了敲。

“太慢。”

副官愣了一下。“呃……这是标准航速，考虑到气象条件和军舰状态——”

“加速。”库赞打断他，转过身。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倦意，只有一种冷硬的锐利，“三十六小时内抵达。”

“可是燃料和引擎负荷……”

“我会处理。”

副官闭上了嘴。他跟随库赞多年，知道当这位大将用这种语气说话时，没有商量的余地。

库赞不再看他，径直走向舰桥。他的脚步很稳，但比平时快。披风的下摆在他身后翻卷，带起一阵冷风。

接下来的三十六小时，军舰上的每个人都感受到了某种无形的压力。

不是来自于任务——任务已经圆满完成了。而是来自于他们的长官。

库赞几乎没怎么休息。他亲自调整航线，计算洋流，甚至在夜间用能力辅助推进——这不是他第一次这么做，但这次的程度明显超出了必要。冰层在海面下延伸，为军舰开辟出更顺畅的航道，却也消耗着他本应用来休息的体力。

参谋官委婉地提醒：“大将，您已经连续工作超过二十四小时了。”

库赞正盯着海图，头也不抬：“我知道。”

“抵达本部后可能还有汇报会议，您需要保持状态……”

“状态很好。”他拿起铅笔，在海图上画出一条更直接的航线，“按这个走。”

参谋官看着那条几乎笔直的线——穿过一片标注着“季节性湍流”的区域，通常需要绕行。他想说什么，但对上库赞的眼神时，把话咽了回去。

那不是平时那种慵懒的、半阖着的眼神。那是清醒的、锐利的、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的眼神。

军舰在第三十五小时四十七分钟时，驶入了马林梵多的港口。

比原计划提前了十二小时十三分钟，燃料消耗超出预算百分之三十，引擎需要全面检修。

但库赞不在乎。

他第一个走下舷梯，脚步比平时急促。披风在身后扬起，带过一阵冰凉的空气。港口的工作人员向他敬礼，他微微颔首，视线却已经越过人群，看向本部建筑群的方向。

“大将，战国元帅请您——”

“一小时后去。”库赞打断传令兵的话，脚步不停，“现在有事。”

他的确有事。但不是什么紧急公务。

而是某种更深层、更私人的冲动——一种从任务结束那刻起就在心底发酵的、越来越强烈的冲动。

他想回去。

想回到那个有她在的房间。

想确认她这几天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按时睡觉，有没有因为下雨忘记关窗而感冒。

想听她说“你回来了”，想看她那双宝石红的眼睛在看见他时亮起来的样子。

库赞穿过本部广场，脚下的速度越来越快。有相熟的同僚和他打招呼，他草草点头，没有停下。有下级军官想汇报工作，他摆摆手：“找别人。”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坐标——住所的坐标。那个他离开六天七夜的地方。

走上通往住所的那条小路时，天色已经完全亮了。晨光很好，空气里有早市传来的面包香气。几个晨练的海兵从他身边跑过，惊讶地看着这位以慵懒闻名的大将此刻近乎匆忙的步伐。

库赞不在乎。

他走到住所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停顿了一秒。

这一秒里，他忽然想起六天前那个凌晨，他离开时她坐在床上看他的眼神——朦胧的睡意，未散的不安，和强装的镇定。

门把转动，门开了。

玄关很安静。晨光从客厅的窗户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微尘。空气里有淡淡的甜香——是她常用的洗发水的味道，混合着一点煎蛋的焦香。

库赞脱下披风，随手挂在衣帽架上。动作比平时重，金属挂钩撞在木头上，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他走进客厅。

沙发上没有人。毯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角，几本书散在茶几上。厨房里有轻微的动静——煎锅的滋滋声，碗碟碰撞的清脆声。

库赞走到厨房门口。

铃兔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她穿着那件米白色的家居服，粉色长发松松地绑在脑后，几缕碎发落在颈侧。她正小心地翻动平底锅里的煎蛋，另一只手拿着锅铲，动作有点笨拙，但很专注。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整个人笼在柔和的光晕里。她的肩膀微微耸起，睡衣领口滑下一点，露出一小截白皙的后颈。

库赞站在那里，没有出声。

他看着她的背影，看着那几缕散落的头发，看着她在晨光中微微透明的耳廓。六天七夜累积的疲惫，任务带来的紧绷，长途奔波的烦躁——在这一刻，像被阳光晒化的冰，悄无声息地融化了。

铃兔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翻蛋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慢慢转过身。

看见他的瞬间，她的眼睛睁大了。锅铲“咣当”一声掉在灶台上，煎蛋在锅里发出一声焦糊的滋滋声。

但她顾不上这些。

“库……库赞先生？”她的声音很小，带着不确定，好像怕眼前的人是幻觉。

“嗯。”库赞应了一声，声音因为连续几十个小时没好好休息而格外沙哑。

铃兔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然后她的眼睛一点点亮起来，像被点亮的宝石。

“你回来了？”她说，声音里有抑制不住的雀跃。

“嗯。”库赞重复，朝她走过去。

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带着某种蓄势待发的力量。铃兔站在原地，看着他靠近，看着他在晨光中越来越清晰的脸——下巴上有新冒出的胡茬，眼下有疲惫的阴影，但那双冰蓝色的眼睛正专注地看着她，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他在她面前停下，很近的距离。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海风的味道，硝烟的味道，和那种独属于他的、薄荷草叶的凛冽气息。

“提前了。”他说，像是解释自己为什么突然出现。

铃兔点点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她的嘴唇微微张开，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库赞伸出手，不是去抱她，而是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他的指尖微凉，带着外面晨风的温度。

“有没有好好吃饭。”他问，目光在她脸上巡视，像在检查什么。

“有……”

“睡觉呢。”

“有按时睡……”铃兔小声说，脸颊在他的触碰下微微泛红，“你……累不累？”

库赞没有回答。他的手从她脸颊滑到下巴，轻轻抬起她的脸。他的目光落在她唇上，停留了几秒。

然后他低下头，吻住了她。

这个吻和六天前那个匆忙的、带着烙印意味的吻不同。它很慢，很深，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和终于抵达终点的放松。他的唇有点干，有点凉，但很快就变得温热。他吻得很用力，像要把这六天七夜缺失的全部补回来。

铃兔环住他的脖子，踮起脚尖回应。她能尝到他唇上残留的咖啡苦味，能感受到他呼吸里的疲惫和急切，能听见自己如擂鼓的心跳。

煎锅里的蛋彻底焦了，发出刺鼻的糊味。但没人理会。

库赞的手从她下巴滑到后颈，把她更近地按向自己。他的另一只手环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从地面抱起来一点。铃兔轻呼一声，腿下意识地环住他的腰。

这个姿势让她比他高出一点。库赞仰起头，继续吻她，手托着她的臀，把她稳稳地固定在自己身上。

吻持续了很久。久到晨光爬满了整个厨房，久到焦糊味弥漫了整个房间，久到两人的呼吸都彻底乱了。

库赞终于退开一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粗重。

“想你了。”他说，声音低哑，像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

短短三个字，让铃兔的鼻子一酸。她把脸埋进他肩窝，手臂紧紧环住他的脖子。

“我也想你。”她闷闷地说，声音有点哽咽。

库赞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他的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深吸一口气——她头发上的甜香，她皮肤上的温度，她身上那种独有的、温暖的气息。

这些气息，这六天七夜里，他只能在记忆中反复描摹。

而现在，她真真实实地在他怀里。

“放我下来。”铃兔小声说，脸颊红透了。

库赞没放，反而抱得更紧了些。“再抱会儿。”

他把脸埋进她颈窝，深深呼吸。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但怀里真实的温度和触感，比任何休息都更能抚慰他。

铃兔感觉到他身体的重量在一点点压向她。不是故意的，而是那种长途奔波后终于放松下来的、不自觉的依赖。

“库赞先生，”她小声说，“你该休息了。”

“嗯。”他应了一声，但没动。

“床铺好了，你去睡一会儿……”

“一起。”

铃兔的脸更红了。“我、我还要收拾厨房……”

“一会儿再说。”

他终于把她放下来，但手还环着她的腰，不让她走。他的眼睛看着她，里面有着毫不掩饰的渴望——不是情欲的渴望，而是一种更单纯的、想要靠近、想要确认她在身边的渴望。

铃兔心软了。她牵起他的手：“走吧。”

他们走回卧室。窗帘拉着，房间里光线昏暗。床铺果然整理得很整齐，被子蓬松，枕头松软。

库赞在床边坐下，动作有些迟缓。连续几十个小时的高度紧张和体力消耗，在这一刻终于显现出来。他脱下制服外套，随手扔在椅子上，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

铃兔跪在床上，帮他解开剩下的扣子。她的手指很轻，偶尔碰到他的皮肤。库赞闭着眼睛，任由她动作。

脱掉衬衫，他躺下，几乎是立刻陷进枕头里。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

铃兔躺在他身边，侧身看着他。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的眉头微微蹙着，下巴上的胡茬在光线下显得更明显，眼下有深深的疲惫阴影。

她伸出手，很轻地抚平他的眉心。

库赞的眼皮动了动，没睁开，只是伸手把她捞进怀里。他的手臂很重，带着放松后彻底摊开的重量。

“睡吧。”铃兔小声说。

“嗯。”他应了一声，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均匀。

几秒后，他又含糊地补充：“别走。”

“我不走。”

得到承诺，他终于彻底放松下来，沉入睡眠。

铃兔躺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和均匀的呼吸。阳光渐渐爬满房间，窗外的马林梵多开始新一天的忙碌。

而她在这里，在他怀里，在他终于归来的、安稳的怀抱里。

煎蛋糊了，厨房一团糟，一小时后他还要去元帅那里汇报。

但此刻，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回来了。

带着一身风尘和疲惫，带着归心似箭的急切，带着那句低哑的“想你了”，回到了她身边。

铃兔闭上眼睛，把脸贴在他温热的胸膛上。

睡意袭来，和着他的心跳声。

这一次，她睡得格外安稳。

归心似箭的库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