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合上后的那几分钟,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铃兔坐在床沿,手指还攥着被子边缘,攥得指节发白。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冷白的光带,刚才库赞换衣服时站的位置,空荡荡的。
她忽然站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冰凉从脚心窜上来。几乎是跑着冲到窗边,用力扯开窗帘。
街道上空无一人。凌晨三点的马林梵多还在沉睡,只有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库赞的身影早已消失在街道尽头,就像他从未站在那里等过她,从未牵着她的手走过这条路。
她盯着那条空荡荡的街道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才慢慢转身。
房间里还残留着他的气息。床铺凌乱,他睡过的那侧枕头凹陷下去,枕套上还留着几根黑色的短发。空气里有薄荷草叶的冷香,和他换衣服时扬起的、制服布料特有的崭新气味。
铃兔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
他的衣物整齐地挂着——深蓝色的制服,墨绿色的便服,那件她买的浅灰色衬衫挂在最边上。她伸手,指尖抚过那件衬衫的袖口,细腻的棉质触感,袖口处手工绣的冰晶图案微微凸起。
她取下衬衫,抱在怀里。
布料上还残留着他身体的温度——或者说,是她想象的温度。她把脸埋进去,深深吸气。薄荷草叶的味道更清晰了,混合着阳光晒过的干净气息,和一点点他皮肤上特有的、难以形容的味道。
这个味道让她眼眶发酸。
她抱着衬衫回到床边,躺下,把衬衫团成一团抱在怀里,像抱着某种替代品。枕头上有他头发的痕迹,她把脸贴上去,闭上眼睛。
睡意全无。
脑海里反复回放刚才的画面——电话虫刺耳的铃声,库赞瞬间绷紧的后背,黑暗中他快速换衣服的剪影,还有那个短暂而激烈的吻。
他的唇很用力,拇指按着她的颧骨,几乎弄疼了她。那不是温存,更像是一种……烙印。仿佛要把自己印在她身上,确保在这一周的时间里,她不会忘记他的触感,他的温度,他的存在。
铃兔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自己的嘴唇。还有点肿,有点麻,残留着他唇舌的力度和气息。
她翻了个身,看向床头柜上的时钟。凌晨三点十七分。距离他离开,才过去不到二十分钟。
时间突然变得粘稠而缓慢。
她又坐起来,抱着衬衫走到客厅。月光洒满半个房间,家具的轮廓在昏暗的光线里模糊不清。沙发上还扔着昨天傍晚他们一起盖的毯子,深灰色的羊绒,皱成一团。
她走过去,把毯子拉起来,裹在身上。毯子上也有他的味道——更淡,更日常,是无数个蜷在他怀里看电影的夜晚积累下来的气息。
她蜷在沙发角落,把脸埋在膝盖和毯子之间。
窗外传来远处港口的声音——引擎的低鸣,铁链的碰撞,偶尔一声模糊的口令。那是库赞所在的世界,军舰、任务、战斗、危险的世界。
而她被留在这个安全、温暖、空旷的房间里。
铃兔忽然想起刚才库赞说的话:“在家待着,别乱跑。本部最近有演习,外面乱。”
语气平淡,但每个字都透着不容置疑的保护欲。他在担心她,即使在紧急任务出发前,最后一句话还是在叮嘱她的安全。
她把毯子裹得更紧了些。
客厅的时钟滴答滴答地走,每一声都敲在寂静的空气里。铃兔盯着月光在地板上缓慢移动的轨迹,脑子里空空的,又塞满了东西。
她想起他们第一次去海边看日落,他背着她走上石阶;想起在游乐园的摩天轮顶端,那个冰凉的初吻;想起星空下他深沉的注视和滚烫的唇;想起无数个清晨他在半梦半醒间,闭着眼睛吻她的额头。
这些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她淹没。
然后她想起更久远的事——她刚来到这个世界时,茫然,害怕,不知所措。是库赞把她捡回来,给了她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最初他只是出于责任,或者一点点怜悯。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一切都变了。
他看她的眼神变了,触碰她的方式变了,吻她的温度变了。
而她对他的依赖,也从最初的求生本能,变成了某种更深、更无法割舍的东西。
毯子下的手抚上小腹。那里还残留着他掌心贴过的触感——就在几个小时前,他睡着时无意识地把手搭在那里,温暖,安稳。
现在那里空了。
铃兔把脸更深地埋进膝盖。鼻尖蹭到怀里的衬衫,薄荷草叶的气息再次涌入鼻腔。这个味道让她安心,也让她更加清晰地意识到——他不在这里。
天快亮的时候,她才迷迷糊糊地睡着。姿势不舒服,蜷在沙发角落,怀里还紧紧抱着那件衬衫。
梦里她在海边,库赞背对着她站在及膝深的海水里,望着远方的海平线。她想叫他,却发不出声音。海浪越来越大,渐渐淹没他的腿,他的腰,他的胸膛。她拼命想跑过去,脚却像陷在泥沼里,动弹不得。
最后海水完全吞没了他。海面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铃兔在梦中挣扎,猛地惊醒。
天已经大亮,阳光刺眼地从窗户照进来。她浑身冷汗,怀里的衬衫被攥得皱巴巴的,沾了她的汗水和……眼泪。
她不知道自己在睡梦中哭了。
坐起来,毯子滑落到地板上。她怔怔地看着空荡荡的客厅,阳光把一切都照得清晰明亮,昨晚的黑暗和寂静像一场梦。
但怀里的衬衫,皱巴巴的床铺,和唇上残留的微肿,都在提醒她——不是梦。
库赞走了。要一周。
铃兔站起身,腿因为蜷缩太久而发麻。她走到窗边,看向港口的方向。
军舰早已不见踪影,海面平静,阳光在水面上跳跃。远处有新的军舰在进出港口,但不是他那一艘。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开始整理房间。
把毯子叠好,把衬衫挂回衣柜,把床铺整理平整。每一个动作都很慢,很仔细,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整理到床头柜时,她看见库赞忘记带走的打火机——银色的,表面有些划痕,是他用了很多年的旧物。她拿起来,握在手心。金属冰凉,但很快被她的体温焐热。
她把它放回床头柜,摆在显眼的位置。这样等他回来,一眼就能看见。
厨房的咖啡机旁,有他昨天早上煮咖啡时留下的杯子,杯底还有一点干涸的咖啡渍。她洗干净,擦干,放回橱柜。
书房里,他看了一半的文件还摊在桌上,钢笔搁在页边。她走过去,小心地把文件合上,钢笔套好笔帽,整齐地放在文件夹上。
做完这一切,她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
房间恢复了整洁,但他的痕迹无处不在——书架上有他常看的书,茶几上有他喝水的杯子,空气里有他残留的气息。
而她的等待,从现在正式开始。
窗外的阳光很好,海鸥在天空中盘旋鸣叫。
铃兔走到门边,穿上鞋,推开门走出去。
街道上人来人往,海军士兵们匆匆走过,早训的口号声从训练场传来。生活还在继续,马林梵多依然繁忙有序。
她深吸一口清晨的空气,朝食堂走去。
库赞说让她好好待着。那她就好好待着。吃饭,睡觉,等他回来。
只是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在等待某个熟悉的脚步声从身后追上来说:
“啊啦,走这么慢。”
但没有。
只有晨风拂过脸颊,带着海的味道,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远方的硝烟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