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内容\]
地面是硬的。
不是石头，也不是土。像踩在人的骨头拼成的地板上，一块接一块，碎得不彻底，边缘还带着干涸的血痂。张起灵单膝跪下，膝盖砸进去半寸，发出一声闷响，像是压碎了某个人的肋骨。他没动，也没抬头。怀里的人还贴着他胸口，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可那点温热还在，贴着他的皮肉，一点点往里渗。
他抱着她跳下来的。
从那座桥断开的地方，从风雪、血雾和齐唱《葬月吟》的深渊里，抱着她一头扎进这道漆黑裂缝。下坠的时间说不清，也许一瞬，也许十年。他只知道不能松手，哪怕魂飞魄散，也不能松。
现在脚落地了。
四周黑得看不见五指，连自己的手都看不清。可脚下有东西在亮——很微弱，像是从地缝里透出来的红光。他低头，看见那些碎骨之间，有暗红色的纹路在缓缓蠕动，像血管，又像符咒，歪歪扭扭拼出一个残缺的阵图。阵心的位置空着，像是被人硬生生挖走了一块。
归心阵。
他还记得这名字。当年吴邪翻遍《归藏机关谱》，指着一页残图说：“要是能布出来，就能把走丢的人唤回来。”那时她在灶台边煮粥，头发松松挽着，袖子卷到手肘，一边搅锅一边念叨：“你说……咱家老张会不会有一天也走丢了？”
他没回答。只是默默接过她递来的勺子，替她搅了两下。
现在，这阵图就在他脚下，残缺不全，像一句没说完的话。
他想抬手碰碰它，可臂弯里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他低头，吴邪闭着眼，唇色发青，睫毛上凝着一层薄霜。她的左手摊开在胸前，掌心那道旧伤裂开了，蓝血正顺着指缝往下滴。一滴，落在碎骨上。
“叮。”
声音极轻，却像敲在铜钟上。那一片骨头突然微微发烫，血纹活了过来，顺着滴落的血迹蔓延出去，像藤蔓爬过荒地。远处，虚空之中，一点星砂亮起。
接着是第二点。
第三点。
小小的脚印形状，湿泥一样，一个接一个浮现，按着“三长两短”的节奏，明灭闪烁，延伸向黑暗深处。
是他教晚晴的暗号。
三岁那年，她半夜发烧，哭着找爹。他不会哄孩子，只能用手指在墙上敲这三长两短，一下，再一下。后来怀瑾学会了，躲在地窖里玩捉迷藏，也是靠这声音找人。
现在，这声音没有声，只有光。可他知道是谁在敲。
他咬破指尖，黑血涌出，想补全阵眼。血珠落下，刚触到地面，那片血纹猛地一缩，反向炸开一道红光，直冲他胸口。他闷哼一声，喉头一甜，血涌到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阵图排斥他。
或者说，排斥他现在的状态——身上还缠着蓝纹，血脉未净，真身未归。这阵认的是“家”，不是“守护者”。
他还想再试，怀里的人忽然睁开了眼。
不是吴邪的眼睛。
瞳孔是金黑交替的，像星砂混着墨汁，没有焦点，也没有情绪。可她的嘴唇动了，声音却稚嫩得不像她自己：
“哥哥……别关上门。”
张起灵浑身一僵。
这声音——是怀瑾。是怀瑾三岁时，在院子里追蝴蝶摔了跤，趴在地上哭着喊“哥哥拉我起来”的声音。
可怀瑾已经七岁了。从不说“哥哥”，只叫他“爹”。
他盯着她的眼睛，喉咙发紧：“承安？”
他知道承安。那个在密室里醒来，眉心紫光盛起的孩子。那个说“父亲未归”的孩子。那个最后化作光消失前，掌心浮现符文的孩子。
承安是钥匙，也是容器。是他们所有轮回的延续。
现在，他的意识还残留在吴邪的血脉里，像一根没烧尽的引线。
吴邪没回应。她的眼睛又闭上了，眉头却皱了起来，像是在梦里受了什么苦。她的手无意识地蜷了蜷，蓝血顺着指尖滴得更快。
张起灵抬手抹去她额上的霜，动作很轻，生怕碰碎了她。
就在这时，地面“咔”地裂开一道缝。
不大，只有一掌宽。可从那缝里，伸出了一双手。
孩童的手，白白的，手指短短的，掌心沾满星砂。那只手轻轻捏住一颗发光的颗粒，像是在捡一颗糖豆。
张起灵的呼吸停了。
他慢慢蹲下，膝盖还在痛，可他已经感觉不到了。他伸出手，想碰那孩子的手，动作极轻，像是怕惊走一只蝴蝶。
指尖离那小手只剩一寸。
地面突然崩解。碎骨炸开，血纹断裂，那双手瞬间被裂缝吞没。他扑过去，只抓到一片布角——蓝布的，褪了色，边缘参差，像是被人硬扯下来的。
他攥在手里，翻过来一看。
是鞋面的一角。
上面绣着半句字：“等你回家”。
针脚细密，蓝色丝线有些褪色，边角还打着一个小小的结。他认得这个结——是吴邪的习惯。她总怕线头松了，会在收针时多绕一圈。
可这针法……不是她常用的左斜针。
是右回纹。
他心头一沉。
这双鞋，是怀瑾的第一双春鞋。那年春天，吴邪坐在窗下，一针一线缝了三天。怀瑾穿着它第一次走路，摇摇晃晃，摔了一跤又一跤，最后扑进她怀里，笑得眼泪汪汪。
后来山居起火，那双鞋烧没了。
第二天，吴邪抱着两套新做的衣裳，在院子里坐了一整天，没说话，也没哭。他站在屋檐下看着她，想走过去，最后还是没动。
现在，这半片鞋角却出现在这里。
是真的吗？
是孩子还活着，在某个地方等他？
还是这地方在骗他？用他最想要的东西，一点点撕开他的心防？
他手指发抖，几乎握不住这片布。十年了。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那些琐碎的日常——灶台上的粥香，孩子跑过门槛的脚步声，吴邪低头缝衣时垂下的发丝……可现在，这些画面一股脑涌上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星砂足迹突然熄灭。
整片空间陷入死寂。
没有风，没有声音，连心跳都听不见。他低头看吴邪，却发现她掌心的伤口正在蠕动。皮肉翻卷，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
三个字，缓缓浮现。
古篆。
“弃一人，启一门”。
字体苍劲，笔画如刀刻，透着一股不容违逆的威压。那是张家祖训的写法，是当年他跪在祠堂里，一笔一划临摹过的字。
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这门后的世界，只允许一个人走出去。
要么是吴邪。
要么是孩子。
必须舍一个。
他盯着那字，脸色一点点变白，像是血被抽干了。胸口那道旧伤突然剧痛，蓝纹从皮肤下窜出，像毒蛇往上爬。他咬牙撑住，没出声。
可抱着吴邪的手，却开始抖。
不是因为痛。
是因为怕。
他这一生杀过人，毁过门，背过命，从没怕过什么。可现在，他怕了。怕自己一旦松手，就再也见不到她坐在灶台边煮粥的样子，怕再也听不到她一边咳嗽一边笑着说“你多吃点”，怕怀瑾长大后问“我娘去哪儿了”，而他答不上来。
他低头看她。
她眉头紧锁，像是在梦里承受着什么痛苦。可嘴角却微微翘着，像是也看见了什么——也许是那扇柴门，也许是灶台上的粥，也许是两个孩子蹦跳着喊“爹”。
她笑了。
哪怕不知道他是谁，哪怕记不起过去，她还在笑。
张起灵喉咙一紧，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他抬手，拇指轻轻擦过她嘴角，动作极轻，像是怕碰碎了这抹笑。
“我不放手……”
声音很低，沙哑得像是从碎石堆里碾出来的。
“绝不。”
他说完，手臂收得更紧。指节发白，黑血从指尖渗出，顺着她的衣襟滑落，滴在碎骨上，发出极轻的“啪”声。
那是张家血脉濒临崩溃的征兆。
可他不在乎。
只要她还在，他就能扛。
就在这时——
星砂骤然亮起。
不是一两点，是整片虚空突然被点亮。光芒如潮水般涌来，照出他脚下的碎骨、怀中的吴邪、那片染血的布角……还有前方，一道模糊的身影。
不，是两道。
小小的，站在星砂尽头，手牵着手。一个扎着辫子，穿着红棉袄；一个抱着木鸟，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裤。
晚晴和怀瑾。
他呼吸一滞。
下一瞬，稚嫩的声音响起，清亮，纯净，直击灵魂：
“爹，拉我们上来。”
声音来自四面八方，却又清晰得像是贴在他耳边说的。是晚晴？是怀瑾？还是别的什么？
他没动。
他知道这地方会骗人。
幻象会模仿他们的声音，会穿他们烧毁的衣服，会说他们不会说的话。他曾见过一次假的吴邪，说“我恨你”，他一刀劈了她。他也曾见过假的自己，说“你该死”，他亲手剜了那颗心。
可这次……
这次的声音太像了。
像得让他心口发疼。
他缓缓抬头，望向那光芒源头。他的眼神从冰冷到动摇，从坚毅到湿润。千年的守护，万次的轮回，无数次的生离死别，都在这一刻化为眼底一缕微光——那是泪意。
他从未哭过。
哪怕剜心剔骨，哪怕魂飞魄散，他都没哭过。
可现在，他仰着头，嘴唇微微发颤，像是在压抑什么。一滴东西，从眼角渗出来，混着风雪，无声滑落。
他缓缓抬起一只手。
朝着那声音的方向，伸了出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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