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内容\]
雪停了。
吴邪靠在门槛上,后背贴着门框,怀里抱着两个孩子。张晚晴的小脑袋枕在她胸口,呼吸均匀,睡得沉。张怀瑾蜷在她臂弯里,睫毛轻轻搭着,像小时候发烧那晚一样,往她身上蹭。她低头看他们,手指慢慢抚过女儿的脸颊,又滑到儿子额前,把一缕乱发别到耳后。
屋里飘出粥香,混着柴火味,暖烘烘地扑在脸上。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十年了。
十年奔波,十年寻找,十年生死一线。现在,她终于坐在这里,脚边是炉火,头顶是屋檐,怀里是她的孩子,身边……是他。
张起灵就坐在她旁边,肩挨着肩,体温隔着衣料传过来。他没说话,只是抬手,轻轻替她拂掉发梢上的一片雪。那动作很轻,像怕惊了这场梦。
她没睁眼,嘴角却往上扬了扬。
“就这样吧。”她在心里说,“让我当一会儿普通人。就一会儿。”
窗纸上映着影子——两个小的依偎在一块儿,大的背靠着门。锅盖在跳,一下,一下,蒸气从缝隙里冒出来,白茫茫一片。风从林间穿过,吹得屋檐下的铜铃轻轻晃动。
叮——
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她觉得累了。不是身体累,是心累。那些记忆里的血、火、尖叫、崩塌的石室、裂开的地缝,全都被这一刻的安静压了下去。她不想再想了。她只想守着这盏灯,这口锅,这两个孩子,还有身边这个沉默的男人。
多好啊。
她睁开眼,看向院中那口老井。
井口盖着青石,符文朝上,边缘渗着暗红的水渍。可她没觉得不对。在她眼里,那只是普通的井,普通的院子,普通的夜。
她甚至没注意到,那水渍一滴下来,落在雪地上,雪竟不化。
也没注意到,灶台里的火明明烧着,火苗却一动不动,像画上去的。
更没注意到,风明明吹过,铜铃晃了,可铃舌却始终悬在半空,没碰出第二声。
张起灵站起身。
他没吵她,只是轻轻抽出手臂,走到井边,蹲下。
井水映着天。
星夜高悬,银河如练,可井里却是一片白雾,翻腾不休,星月皆无。
他伸手,碰了碰井沿。
石面冰凉,却无霜。冬夜寒彻骨,井壁本该结冰,可它干干净净,像被什么擦过。
他又抬头,看向屋檐下的铜铃。
铃身还在晃,可铃舌静了。
可他耳朵里,还有声音。
叮——
不是现在的,是十年前的。
是吴邪抱着刚出生的承安,站在井边,轻轻摇铃,说:“听见了吗?这是你爸答应我的,以后每年元宵,都给我和孩子带糖人回来。”
那时她笑得眼睛弯弯,怀里孩子咿咿呀呀。
那声音,是从他脑子里响起来的。
他猛地回头。
吴邪还坐在那儿,低头看着孩子,手指轻轻拍着张晚晴的背,像哄睡。
他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挡住她的视线。
“这不是真的。”他说。
她抬眼,眼神有点懵,像从很深的梦里被人叫醒。
“什么不是真的?”
“这里的一切。”他声音低,“井不对,火不对,风不对,铃也不对。你看——”他指向灶台,“火不跳,蒸汽不散,地上没有脚印。我们进来时,踩过雪,可你看,雪面平的,像没人来过。”
吴邪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雪地确实平整,连个脚印都没有。
可她摇头,抱紧了孩子,“可他们是真的。你摸,他们有心跳,有温度。你看晚晴,她耳后的胎记还在,怀瑾睡觉还会抓我袖子……这能是假的?”
张起灵没说话。
他伸手,轻轻拨开张晚晴耳后的碎发。
那一瞬间,他瞳孔缩了一下。
胎记在。
可位置偏了半寸。
原本在左耳下方三分,现在却在右耳上方。边缘也不清晰,像是用笔描上去的,颜色浮,没入皮肤的质感。
他再看向张怀瑾。
男孩忽然眼皮一颤,睁了睁眼。
那一瞬,瞳孔泛起极淡的蓝光,像星砂沉入深潭,又迅速褪去。
张起灵收回手,声音更冷:“他们不是我们的孩子。”
吴邪猛地抬手,挡在他和孩子之间,眼神变了,“你想干什么?你要把他们推开?就像当年推开我一样?你说这里不对,可你告诉我,什么是真的?是你一个人在井底等我九辈子?还是我永远不能有家?”
她声音发抖,不是怕,是委屈。
“我找了你十年。我抱着孩子走遍荒山野岭。我一次次打开门,一次次差点死在里头。现在我终于见到他们了,你却说这是假的?那你告诉我,我要什么才是真?”
张起灵没退。
他盯着她,声音压得极低,“正因为你是母亲,才更要清醒。他们不是你的孩子——我们的孩子,在等我们回去。”
“等?”她冷笑一声,“等什么?等我一次次忘记他们的脸?等我连他们几岁会走路都记不清?”
她话音未落。
远处传来脚步声。
啪、啪、啪。
雪地被踩出清晰的印子,从小屋门口一路延伸过来。
张晚晴哼着歌走出来,手里举着个彩色糖人,笑得眼睛弯弯:“爸妈,糖人要化啦!快看,是小兔子!”
吴邪一愣。
那糖人……她认得。
红糖熬的,竹签挑的,是承安五岁那年,张起灵第一次带他出山,在集市上买的。那天承安舍不得吃,非要带回来给她看。后来糖化了,只剩一根竹签,她收在床头盒子里,十年没丢。
可现在,它在这孩子手里。
她伸手接过,指尖碰到糖人,一阵温热传来。
“谢谢宝贝。”她轻声说,声音有点颤。
张晚晴笑着,转身要走,嘴里还在哼歌。
吴邪听着那调子,手指突然一抖。
不对。
不是《藏沙谣》。
是《葬月吟》。
是当年张家祠堂里,祭司唱给亡魂听的歌。
她猛地抬头,死死盯住女儿耳后。
胎记——在右耳上方。
真正的张晚晴,胎记在左耳下。
她三岁就会唱《藏沙谣》,从不会错。
这个孩子,不是她的晚晴。
“把糖人给我。”她突然说。
张晚晴转头,笑容没变,“妈?”
“我说,把糖人给我!”她吼出声,声音撕裂夜空。
孩子愣住。
下一秒,她脸上的笑开始僵硬,像面具裂开。
吴邪冲上去,一把推开她,将两个熟睡的孩子紧紧搂在怀里,背抵着门板,浑身发抖。
“你们是谁?!”她嘶声问,“谁让你们变成我孩子的?!”
天上星斗突然扭曲。
铜铃“哐”地炸开,铃舌飞出,砸在井沿上,发出刺耳的响。
屋檐开始卷曲,像纸被火烧,边缘焦黑剥落。墙壁簌簌掉灰,露出后面的黑空。灶台塌了,粥锅翻倒,可那香气没散,反而越来越浓,混着铁锈味,往鼻子里钻。
吴邪抱着孩子往后缩,膝盖撞到门槛,疼得一抽。
张起灵一步跨到她面前,转身将她护在身后。
“别看。”他说。
可她偏要看。
她看见“张晚晴”站在原地,脸上的肉开始往下淌,像蜡熔化,露出底下漆黑的空洞。她手里的糖人也化了,糖汁顺着竹签流到地上,渗进雪里,雪面冒出白烟。
“怀瑾”和“晚晴”同时睁眼,瞳孔一片金黑交杂,没有眼白。
“妈,留下来。”他们齐声说,声音叠在一起,像无数人同时开口,“你累了,让我们陪你。我们可以当你的孩子,永远不变。”
吴邪喉咙发紧,想吐。
她死死抱住怀里的孩子,可他们太轻了,像抱着两团雾。
“滚。”她从牙缝里挤出字,“我的孩子不会唱错歌。我的孩子……胎记在左边。”
她抬头,看向张起灵。
他站着,背脊挺直,像一杆枪。
“你说得对。”她声音哑了,“这不是真的。”
他回头,伸手抓住她手腕,力道大得几乎捏碎骨头。
“你从来不是普通人,吴邪。”他盯着她,眼神像要把她钉进现实,“你是我的吴邪,是开启者,是归途本身。你要是留在这里,就真没了。”
她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可我就想做个妈妈不行吗?我就想有那么一天,不用想门,不想契约,不想轮回,就安安心心给孩子煮碗粥,听他们叫我一声妈……这都不行吗?”
她哭得肩膀直抖。
张起灵没松手。
他俯身,额头抵住她额头,呼吸擦过她的唇角。
“正因为你是母亲,才不能留。”他声音冷,却带着她从未听过的痛,“他们不是你的孩子。我们的孩子,在等我们回去。你要是忘了他们,谁还记得?”
她猛地一震。
对。
谁还记得?
她要是留在这里,会不会有一天,连承安长什么样都忘了?
会不会连张起灵的声音都记不清?
会不会……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她突然想起上一次。
上一次她也进了这样的幻境。
她记得自己抱着孩子坐在院子里,张起灵在劈柴,她说“今晚包饺子”,他“嗯”了一声。
可后来呢?
后来她怎么出来的?
她想不起来了。
她甚至……想不起那次的孩子,长什么样。
“每一次……我都忘了什么?”她喃喃道,眼泪掉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是不是上次……我已经忘了承安的脸?”
张起灵没答。
他抽出短刃,抬手,一刀划过掌心。
血涌出来,滴在雪上。
“滋——”
血珠落地,雪面炸开一圈金光。
地下的纹路被激活,像血管般蔓延,直指小屋中央。
吴邪抬头。
她看见“孩子们”的脸彻底融化,身体塌陷,变成两团黑雾,被金光缠住,拖向屋基深处。那扇门,那口灶,那盏灯,全都在剥落,像一张被撕开的画皮。
她终于明白。
这不是家。
这是陷阱。
是“门”用她最想要的东西,把她困住,一点一点,吃掉她的记忆。
她崩溃地跪下去,抱住头,声音破碎:“别走……让我多留一会儿……就一会儿……”
张起灵一把将她拉起来,搂进怀里。
她挣扎,踢腿,捶他胸口,“放开我!让我留下!我不要回去了!我受够了!”
他不放。
他把她整个箍住,手臂像铁链,下巴压在她发顶,“听着,吴邪。你要是忘了他们,我就真没了。你要是不回去,谁来带我回家?”
她身子一僵。
他从来不说这种话。
可现在他说了。
她在他怀里慢慢停下,手指一点点抓住他后背的衣料。
“我记得。”他低声说,“我全都记得。晚晴七岁那年摔了腿,你抱着她跑十里山路找吴清欢。怀瑾第一次叫爸爸,是在你昏迷的时候。承安临走前,把糖人给你,说‘妈,别哭’。”
他顿了顿。
“你要是忘了,我就替你记着。”
她终于哭出声。
不是嚎啕,是那种从肺里挤出来的、断断续续的抽泣。
她在他怀里抖得像片叶子。
外面,屋宇彻底塌了。
墙没了,门没了,灶台化灰,灯笼熄灭。
星空倒卷,大地裂开,他们脚下,是一片虚无。
张起灵搂紧她,另一只手按在她后脑,把她脸按在自己胸口。
“抱紧。”他说。
她死死抱住他腰。
下一秒,地面塌陷。
他们坠了下去。
风在耳边呼啸,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
她手里还攥着那根糖人竹签。
最后那一刻,她感觉糖汁从指尖滴落,只剩一根干枯的签子,和一丝残红。
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
——
砰。
他们重重摔在冰冷石地上。
四周死寂。
只有石壁渗水,一滴,一滴,砸在石头上。
吴邪趴在地上,半天动不了。
她慢慢撑起身子,膝盖发软,手抖得握不住东西。
她低头。
手里,是那根融化的糖人竹签。
她盯着它,眼泪无声滑落。
她突然抬头,看向张起灵。
他单膝跪地,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扶住她肩。
“下一次,”他说,“不能再靠幻象引路。”
她没答。
她低头,看着自己掌心。
那里有一道旧伤,是命契反噬留下的。
可她突然发现——
她想不起张晚晴五岁时的样子了。
她记得她爱穿红裙子,记得她怕黑,记得她总缠着张起灵讲故事。
可她的脸……模糊了。
她拼命想,可越想越空。
她又想起怀瑾三岁那年发高烧,她整夜抱着他,用湿毛巾敷额头。那时他脸颊通红,眼睛半睁,喊“妈……水……”
可现在,她想不起他烧红的脸是什么样。
她猛地打了个寒战。
**每一次“团圆”,门都在吞噬她的真实记忆。**
她活生生的人,正在被一点点抹去。
她抬头,看向张起灵,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那就用血亲之誓……唤醒真正的归途。”
他看着她,许久,点头。
她握紧那根竹签,指节发白。
石室角落,残糖微微反光,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