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内容\]
风停了。
不是渐渐弱下去,是突然就没了。前一秒还裹着雪粒抽在脸上,下一秒,连空气都凝住。吴邪的呼吸卡在喉咙里,像被谁从背后捂住了嘴。
她站在青铜门前,手还搭在门沿。门是开的,身后那条血脚印铺成的路已经消失,像是被什么吞掉了。她背上的张起灵沉得让她膝盖发软,怀里的承安却轻得像一片叶子,可那心跳一下一下,撞在她胸口,比鼓点还重。
眼前豁然开朗。
不是山,不是林,是一片死谷。
地面铺着星砂,细碎发亮,像是把整片夜空碾成了粉。零星散落着骨头,有的像兽,有的像人,有的根本看不出形状,只泛着青灰的冷光。岩壁高耸,刻满密密麻麻的古篆,笔画扭曲如蛇,她一个都不认识,可每看一眼,心口就闷一阵,像有人拿针在她脑子里扎字。
然后——她看见了那座屋子。
石砌的,低矮,檐角微翘,左边墙根下还堆着一小垛干柴,是她去年冬天亲手劈的。屋檐下挂着个襁褓,旧得发黄,边角磨出了毛边,绣着吴家暗纹的青线在微光中泛着幽幽的绿。那是承安出生时她缝的,后来葬进了祖坟,她亲眼看着它烧成灰。
可现在它就挂在那儿,轻轻晃着。
风没有动,它却晃。
吴邪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她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嘴里漫开。她没哭,可眼泪已经流了满脸。十年。九次轮回。三千多个夜里她梦见的家,不是这个样子,就是那个样子,可从来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分毫不差。
连屋门口那块歪了半寸的青石板,都一模一样。
“娘……”承安在她怀里轻声叫。
她低头。孩子睁着眼,瞳孔里金光流转,像熔金在动。
“怎么了?”她哑着嗓子问。
承安没说话,只是抬起小手,指向石屋的窗。
她顺着看去。
烛火在屋里亮着。橘黄的光晕从窗纸透出来,照出一个影子——那人坐在桌边,背对着窗,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袍,袖口处有几道歪歪扭扭的针脚。那是她缝的。张起灵的衣服总破,她不会绣花,只会打补丁,针脚难看得要命,可他从不换。
影子动了。
缓缓转过身,面朝窗户。
是张起灵。
他抬头,目光穿过窗纸,直直落在她脸上。
吴邪的手抖得握不住油灯。灯焰晃了两下,没灭。
“书白。”屋里传来声音。
她猛地抬头。
门开了。
张起灵走出来,站在门槛上。他脸色很白,像是很久没见太阳,可眼神温和,嘴角甚至有一点极淡的笑。他穿着那件补过的黑袍,脚上是她给他做的布鞋,鞋尖有一点泥,像是刚从外面回来。
“回家了。”他说。
声音和从前一样,低低的,没什么起伏,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凿进她耳朵里。
吴邪没动。
她想冲过去,想扑进他怀里,想狠狠咬他一口,问他为什么走了十年,为什么不回来,为什么让她一个人扛着所有事。可她的脚像生了根,钉在星砂上。
她盯着他。
他站得笔直,呼吸平稳,可——
没有影子。
她脚下有影,油灯的光把她和孩子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星砂上。可他站在门框下,地上干干净净,像被谁擦过。
吴邪慢慢抬手,抹掉脸上的泪。动作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
她往前走了一步。
张起灵没动,只是看着她,眼里有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等着她。
她又走一步。
离门三尺时,她停了。
“你冷吗?”他说,声音轻了些。
她没答,只是伸手,摸向门框。
指尖触到木头,凉的,和外面一样。她再往里探,手穿过门框的光影——
没有影。
她的手在屋里那部分,消失了。
她猛地缩回手,心跳快得发疼。
屋里太静了。一点声音都没有。没有风声,没有虫鸣,连烛火燃烧的噼啪声都没有。桌上的茶杯冒着热气,可水面平得像镜子,一丝波纹都无。
她低头看自己脚边。
星砂映出她的影,清晰无比。可只要一跨过门槛,那部分影子就没了。
她忽然想起什么,快步绕到屋侧,看向窗下。
墙上本该有影子的地方,空空如也。
她喘了口气,手指攥紧了怀里的承安。
“安儿……你看到什么了?”她低声问,声音发紧。
承安的小手抓住她衣襟,金瞳倒映着石屋的影像。忽然,他开口,声音稚嫩却冷静:
“墙上的影子……是反的。”
吴邪心头一震。
“门在左,影在右。烛火往下烧,影子往上飘。”承安继续说,“还有……那个‘他’的呼吸,和我的心跳,是一样的。”
吴邪浑身一僵。
她死死盯着窗纸上的影子——那“张起灵”正抬手端起茶杯,动作缓慢,像是电影里的慢放。而就在同一瞬间,她怀里的孩子,胸口微微一动。
同步的。
呼吸、动作、心跳,全都同步。
这不是人。
这是影子养出来的怪物。
她猛地回头,看向那个站在门口的“张起灵”。
他也正看着她,眼神依旧温和,嘴角那点笑也没变。
“别站外面。”他又说,“冷。”
他抬手,像是要拉她进去。
吴邪没躲,只是盯着他的手。那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有一道旧疤——那是她第一次下墓时,他替她挡刀留下的。她记得血是怎么从他掌心流下来的,烫得吓人。
可现在那只手伸过来,她只觉得冷。
她突然伸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皮肤是凉的,像摸到一块埋了十年的玉。没有脉搏,没有温度,连血管的起伏都感觉不到。那呼吸,像是刻意模仿的节奏,一顿一顿,没有活人的气息。
“你是谁?”她声音发颤。
“张起灵”看着她,眼底竟浮起一丝悲悯:“我是你等的人。”
吴邪笑了,笑得眼泪又涌出来。
“我等的不是影子。”她说。
她松开手,后退一步,腰间的断刀已经握在手里。刀是残的,只剩半截,可够用了。
“你记得我补过你九次衣服吗?”她忽然问。
“张起灵”点头:“记得。第十次,你说不补了,让我换新的。”
“可你没换。”她盯着他,“你说,旧的穿着顺手。”
“是。”他轻声说,“我不喜欢新东西。”
吴邪闭了闭眼。
是真的。他从不换新衣,哪怕破得不成样子。可——
他从不会说“回家了”。
他只会说“我回来了”。
这三个字,是他唯一肯为自己说的话。
“所以你不是他。”她睁开眼,刀尖抬起,“你是谁?”
“张起灵”没答。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似乎还想碰她的脸。
吴邪没等他靠近。
刀光一闪。
断刀劈下,正中他肩头。
没有血。
喷出来的是黑雾,浓稠如墨,像活物一样扭曲着四散。他的身体剧烈一颤,面容开始塌陷,皮肤泛出青灰,眼眶凹下去,变成两个黑洞。可那嘴角,依然挂着笑。
“书白……留下吧……”声音从他喉咙里挤出来,叠着千百个人的哭喊,“你累了……你等了十年……你值得一个家……”
石屋开始震颤。
墙面裂开,一道道“等”字浮现,和之前石室里的一模一样,密密麻麻,爬满墙壁。屋檐坍塌,房梁断裂,桌椅化作灰烬,茶杯碎在地上,没有声音。
吴邪抱着承安急速后退,碎石砸在她背上,火辣辣地疼。她死死盯着那具扭曲的幻象,看着它一点点崩解,最终只剩一张挂着笑的脸,悬浮在黑雾中。
“我不是来等的。”她咬牙,“我是来接他回家的。”
轰——!
一声巨响。
身后的青铜门猛然闭合,震得地面颤抖,星砂翻涌如浪。那扇门,彻底关死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
门缝漆黑,再无光。
可就在这死寂中,风里传来一声极轻的低语,熟悉得让她心脏骤停:
“……我在门外等你。”
她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卷着灰烬,掠过星砂。
是真是幻?是记忆,还是诱饵?
她不知道。
可那声音——
是张起灵的。
不是幻象那种平平的、没有温度的声音,而是真的他,低低的,带着一点沙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可每一个字都凿进她心里。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然后,脚下的地面突然裂开。
轰隆——!
一道巨大的裂缝自她脚下炸开,深不见底,黑得看不见底。裂缝两侧,阶梯缓缓显现,由上而下,通向未知的深渊。台阶是青铜铸的,边缘刻着与承安胎发密室相同的符文,泛着幽幽的蓝光。
风从下面吹上来,带着一股熟悉的气息——当归、黄芪、忍冬藤……还有那味青冥草。
是张起灵常服的药香。
混着一点点青铜锈味。
她认得这条路。
十年前,他带她走过一次。那时他重伤,她背着他,一步一步,从地底爬上来。他昏睡中说了三个字:“……别丢下。”
她没丢下。
她现在也不会。
承安在她怀里动了动,小小的手指抬起,指向深渊深处。
声音清澈如铃:
“娘……真正的门,在下面。”
吴邪低头看他。
孩子金瞳映着蓝光,安静地看着她,像在等她做决定。
她慢慢将断刀系回腰间,动作很稳。
然后,她调整背上张起灵的位置,让他伏得更稳些。他的头垂在她颈侧,发丝扫着她下巴,冰凉。
她深吸一口气。
风从深渊吹上来,灌进她衣领,冷得刺骨。
她一步,踏上了第一级阶梯。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