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内容\]
雪没过膝盖,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吴邪的腿早已没了知觉,只有伤口渗出的血还在提醒她——这具身体还活着。她跪着,不是因为走不动,而是因为背上的人太轻了,轻得不像活人,倒像一捧随时会散的灰。
张起灵靠在她肩头,呼吸若有若无。他的手还抓着她的衣角,指节泛白,仿佛只要松开一点,她就会从这场风雪里消失。她没回头,但她知道他在看那盏灯。
那盏灯。
林子尽头的小木屋,窗纸透出昏黄的光。油灯本该摇曳,可那光纹丝不动,像凝固的琥珀。光里有两个影子,一高一矮,蹦跳着,追逐着,像是晚晴在拍手,怀瑾在追她。她们小时候就是这样,一个闹,一个追,吵得屋顶都要掀了。
吴邪的喉咙动了动,声音哑得连自己都不认识:“……我们回来了。”
眼泪刚涌出来,就被寒风吹成了冰。她眨了一下眼,睫毛上碎了一层霜。
她想笑。\
她真的想笑。\
十年了。她抱着空摇篮坐到天亮,听雪落在屋顶的声音,一遍遍问自己:是不是他们还在屋里?是不是只是门关得太紧,她没听见?
现在门开了。\
灯亮了。\
孩子在等她。
她动了,想往前走。可背上的人突然攥紧了她。
“停下。”
张起灵的声音贴着她后颈响起,低得几乎被风雪盖住。可那两个字像钉子,把她钉在原地。
她没回头。
“你说什么?”
“那不是我们的孩子。”他说。
她笑了。\
笑得肩膀发抖。
“你睁开眼看看,张起灵。那是我们的家。窗子里的是晚晴和怀瑾。她们在等我们回去。”
他没松手,反而抬手扣住她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断骨头。
“灯火无烟。”他盯着那扇窗,眼神冷得像冰,“油灯燃久了,会有青烟。可那灯烧了这么久,窗缝没有一丝雾气。”
吴邪的手指蜷了蜷。
“窗影无尘。”他继续说,声音平稳,却像刀子在刮她的神经,“风雪扑窗,必留痕迹。可窗纸干净得像刚糊上去的。”
她咬牙,想挣脱。
“再听那童谣。”他闭了眼,喉结滚了一下,“调子慢,音错三位。是《葬月吟》——张家守陵人送魂的曲子。变调之后,招的是死魂,不是活人。”
吴邪猛地甩手,将他甩开。她转身,一把将承安搂进怀里,踉跄站起,朝着小屋迈了一步。
“你闭嘴!”她吼的,可声音劈了,“你凭什么说这是假的?你消失的十年,我抱着承安坐在空屋子里,听风穿过门缝,像人在哭!你说那是幻象?你说我疯了?!”
她又迈一步。
雪更深了。
张起灵撑着地面,硬是爬了起来。他一步冲到她身后,从背后抱住她腰,将她狠狠拽倒。两人滚进雪堆,承安被她死死护在胸前,没受一点伤。
张起灵伏在她背上,喘得像破风箱。血从他嘴角溢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她肩头,烫得惊人。
“你若进去……”他贴着她耳朵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承安活不过三息。”
吴邪仰头,对着漫天风雪嘶喊:“那你告诉我什么是真?!你让我信什么?!我流干血,死九次,换你回来!你就用这种话逼我停下?!”
雪更大了。\
风更急了。
小屋的灯忽然闪了一下。
窗上的影子停住了。\
不再跳,不再闹。\
就那么僵着,像两张贴在纸上的剪纸。
童谣也停了。\
天地只剩风雪声。
就在这时——\
承安睁开了眼。
金瞳。\
纯粹的金,像熔化的日光。\
不再是婴儿的眼神,而是一种……看透生死的静。
他抬起小手,轻轻碰了碰张起灵垂下的手指。
“父亲说得对。”他说,声音稚嫩,却清晰得像钟鸣。
吴邪浑身一震,低头看他。
承安转向她,金瞳映着远处那盏灯,却没有一丝暖意。
“那光里……”他轻声说,“没有心跳。只有执念在模仿生命。”
吴邪的手抖了。\
她终于缓缓抬头,看向那扇门。
门缝下,有一缕东西在动。
蓝色的,粘稠的,像血,又不像血。\
缓缓地,从门底渗出来,一滴,落在雪上。
“嗤——”\
一声轻响。\
不融化。\
反而凝固,化作一道幽蓝符文,像锁链,缠上石阶,一级一级,向上爬。
吴邪的呼吸停了。
她看见那符文的纹路——和张起灵胸口消散的蓝纹,一模一样。
她猛地后退,跌坐在雪里,把承安和张起灵一起搂进怀里。三人蜷成一团,像初生的婴孩,缩在世界的尽头。
就在这时——\
小屋的灯,灭了。
光没了。\
影子没了。\
风雪吞没了一切。
死寂。\
连风都停了。
然后——\
“咚……”\
一声轻响,从小屋内传来。\
透过门板,传进雪地。
“咚咚……”\
两声短促。\
“咚——”\
一声长。
三长两短。
张家暗号。\
族人确认身份的敲击。
吴邪的身体僵住。\
承安的金瞳还未褪去,抬头看她。\
张起灵靠在她肩头,闭着眼,像睡着了,可那只手,依旧死死抓着她的衣角。
敲击声又来了。\
节奏一致。\
三长两短。
吴邪望着那扇漆黑的门,嘴唇颤抖,声音轻得像梦呓,却字字带血:
“……回不去了,是吗?”
敲击声再次响起。\
三长两短。\
清晰,稳定,像心跳。
她没动。\
她不敢动。
她怕那门一开,里面站着的不是孩子,而是另一个她,另一个张起灵,另一个承安——全是影子,全是执念,全是她不肯放手的过去。
她抱紧怀里的人。\
张起灵的呼吸微弱,可还在。\
承安的小手贴着她胸口,温热的,真实的。
这才是真的。\
不是那盏灯,不是那首童谣,不是那两个剪影。
是背上的重量,是怀里的心跳,是掌心的温度。
可……\
可她多想信一次。\
哪怕明知道是假的,也想信一次。\
就想推开门,听晚晴喊一声“娘”,看怀瑾跑过来抱住她的腿,说“爹回来了”。
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没结冰。\
因为她用脸贴着张起灵的颈侧,用体温融了它。
“张起灵……”她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说句话。”
他没睁眼,只是那只手,慢慢抬起来,指尖轻轻拂过她被风吹乱的发丝。动作很轻,像怕弄疼她。
“我在。”他说。
两个字。\
比什么都重。
承安忽然动了。\
他抬起小手,掌心朝上。\
金纹在他皮肤下流转,像活的符文。\
他没看门,而是看着地上的蓝血锁链。
“它在等。”他说。\
“等什么?”吴邪问。\
“等你开门。”\
“我不开。”\
“可你会。”\
“不会。”\
“你会。”\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娘。”
吴邪愣住。
承安抬头,金瞳映着漆黑的夜:“你宁可被骗一万次,也不愿承认他们不在了。所以你会开门。哪怕知道是陷阱,你也会开。”
她没说话。\
她想反驳。\
可她说不出口。
是。\
她会开。\
她控制不了自己。
就像十年前,她明知道青铜门后可能是死,还是冲了进去。\
就像刚才,她明知道那灯是蛊,还是想往前走。
她是吴邪。\
她心软。\
她固执。\
她不信命。\
她宁愿被骗,也不愿放弃希望。
张起灵忽然动了。\
他强撑着坐起,靠在她肩上,一只手环住她和承安,把三人拢在一起。\
他盯着那扇门,声音沙哑:“别开。”\
“我不开。”她说。\
“你说过这话九次。”\
她一怔。\
“每一次,你都说‘我不开’。可每一次,你都开了。”\
“这次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这次有你们。”\
“可你还是会开。”\
“不会。”\
“你会。”
他低头,额头抵住她发顶,声音轻得像叹息:“……因为我也想回家。”
吴邪的心猛地一缩。
她懂。\
她全懂。
他不说想,不代表不想。\
他不说痛,不代表不痛。
他比谁都想推开那扇门,看孩子笑着扑过来,听他们喊“爹”。\
可他知道不能。\
他知道那不是家。\
那是坟。
承安忽然抬起手,小手按在她心口。\
金光从他掌心渗出,顺着血脉流入她体内。\
她浑身一震,眼前闪过无数画面——\
雪夜。\
空屋。\
两个孩子站在门后,脸贴着门板,小手在木头上敲。\
三长两短。\
三长两短。\
他们在等她。\
可门打不开。\
外面风雪太大。\
他们出不去。\
她进不来。
画面一转——\
门开了。\
她冲进去。\
孩子笑着扑过来。\
可下一秒,他们的脸开始融化,变成蓝血,滴在地上,化作符文,缠住她脚踝。\
她想逃,可动不了。\
她看着张起灵站在门外,伸着手,喊她名字。\
可她发不出声。\
门缓缓关上。\
黑暗吞没一切。
“这是第九次。”承安收回手,轻声说,“你开了门。你死了。他们也死了。”
吴邪喘着气,冷汗浸透里衣。\
她看着那扇门。\
它静静地立在那里,漆黑,沉默。
可她知道,门后有人。\
不是她的孩子。\
是她的执念。\
是她的悔恨。\
是她不肯放下的过去。
她缓缓闭眼。\
再睁开时,眼里没了泪,只剩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我不开。”她说。\
这次,声音很稳。
张起灵的手紧了紧。\
承安的金瞳渐渐褪去,变回普通婴儿的眼睛,随即沉沉睡去。
风雪未停。\
天地苍茫。
那扇门,再没发出任何声音。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