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内容\]
吴邪的手指抠进碎镜边缘的青铜凹槽里,指尖割裂,血顺着古纹往下淌。她跪在黑冰上,膝盖早已没了知觉,可那股冷意不是从地上传来的,是从心口往外渗的。
她听见自己在笑,声音哑得不像话。
“所以……你从来就没回来过?”
这话不是问张起灵,是问那个十年来躺在她身边、呼吸均匀、会在她做噩梦时伸手摸她后背的男人。是问那个抱着孩子说“别哭”的人。是问那个在雨夜里替她关窗、衣角滴着水也不说话的影子。
素镜还悬着,像一块未愈合的伤口。
画面又开始了。
雪刚停。山林小屋,晨光熹微。炉火噼啪,茶壶咕嘟响。她躺在床榻上,熟睡未醒,发丝散在枕边,脸上有久违的安宁。门边站着年轻的张起灵,怀里抱着刚出生的承安。他低头看着孩子,眼神生涩,却温柔得能化了千年寒冰。
然后他转身,望向床上的她。
目光停留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雪又开始飘落。
最终,他低声说:“这次,别来找我。”
推开门,走入风雪,身影渐远,直至消失。
吴邪猛地抬头,双目赤红,声音撕裂般吼出:“我等了十年!你说过会回来!你说过让我活着!可你呢?你连影子都没留下!”
她一步步逼近素镜,脚踩在碎裂的镜片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踩在自己的心上。
“你说过守着我的。”她的声音开始抖,“你说过,只要我还活着,你就不会走。可你走了。你走得干干净净,连一句告别都没有。”
张起灵终于缓缓转身。
他没看她,目光落在她脚下那一片片映出过往的碎镜上。他的肩头微颤,蓝纹自颈侧蔓延至耳后,皮肤泛青如覆寒霜,像是有东西正从骨头里往外爬。
吴邪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告诉我……”她声音低下去,几乎是在求,“你有没有爱过我?哪怕一次?”
她盯着他,指甲掐进掌心,等着一个字,一个眼神,一点回应。
张起灵终于抬眼。
他的眼神很深,像一口沉了千年的井,底下压着太多她看不懂的东西。他张了张口,却没发出声音,只有喉结滚动了一下,嘴角溢出一丝血线,顺着下巴滴落,在黑冰上砸出一个小坑。
他没否认,也没承认。
可他知道,这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残忍。
吴邪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住,又猛地松开,整个人晃了晃,几乎站不住。
“我要去找你。”她喃喃道,眼神忽然亮得吓人,“我要把那个清晨的你抢回来。”
她猛地扑向素镜,手指直伸出去,指尖几乎触到镜面。
就在那一瞬——
张起灵动了。
他像一道影子横移一步,整个人挡在镜前,用胸膛对着那面映着过往的铜镜。
“砰!”
一股无形的力量撞击在他胸口,像是被千斤巨石砸中。蓝纹瞬间暴起,如蛇群游走,整条左臂炸裂般喷出蓝血,溅在镜面上迅速凝成冰晶,发出“嗤”的一声轻响。
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右手撑地,额头冷汗滚落,发丝贴在脸上,嘴唇已毫无血色。
可他仍死死挡着,一寸不退。
吴邪愣住了,手停在半空。
“你疯了?”她声音发抖,“那是十年前!那是过去!你拦得住我吗?”
张起灵没抬头,只是喘着气,肩膀剧烈起伏。他的左手撑在地上,指尖抠进青铜缝隙,指节发白。蓝纹已经爬上脖颈,皮肤下似有无数细虫游走,所过之处,肌肉僵硬,血管凸起。
他想说话,可喉咙里只发出沙哑的气音。
吴邪看着他,看着他半边身体逐渐被蓝纹吞噬,看着他明明疼得快断气了,却还固执地挡在她和那面镜之间。
“你到底在守什么?”她声音哽咽,“值得你连命都不要?值得你连我都不认?!”
她扑过去,跪在他面前,双手捧住他冰冷的脸,强迫他看她。
“你说话啊!你告诉我!是不是我太傻了?是不是我从头到尾,都只是个笑话?”
张起灵终于抬起眼。
他的目光穿透她,仿佛看见千百世轮回。那些她不知道的画面,他全都记得。
每一世,她都是“容器”。
以魂魄为引,续他一线生机。
每一世,她在将他从死亡边缘拉回后,自己却化灰、魂散、永困镜中。
最后一幕,她跪在雪中,抱着濒死的他,自己只剩一口执念,缠绕其心口不散。
他每一次醒来,都不记得她是谁。
只记得一句话:“守住门。”
可她记得。
她记得他掀盖头时的眼神,记得他端药时指尖的颤抖,记得他在她产房外,一遍遍说“让她活”。
她用十年寿命换他一次苏醒,用魂魄残片续他一线生机。
到最后,她已不成人形,只剩一口执念,缠绕在他心口,不肯散。
而他,一次次忘了她,又一次次被她唤醒。
他不是她的救世主。
她是他的劫数,也是他的命。
一滴血泪,从他右眼滑落。
坠地瞬间,凝成古篆——“守”。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如锈铁摩擦:“我若归来……你必死于轮回。”
吴邪浑身一震,像是被雷劈中。
“什么?”
她听清了,可她不信。
“你说什么?我若让你回来,我就……死?”
张起灵没点头,也没摇头。他只是看着她,眼神里有痛,有悔,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就在这时,承安突然抬手。
他小小的身体站在两人之间,掌心符文金黑交织,猛然抬手:“停!”
一道无声波纹扩散。
空中飘落的血珠凝滞在半空。
飞溅的镜片悬停。
连钟声也戛然而止。
时间,被冻结了。
孩子扑到张起灵身边,小手贴上他手臂,声音发颤:“父亲……你又要一个人扛吗?”
张起灵艰难抬眼,看向儿子。
他的嘴唇微动,似想说“离开”,却终究未语。
承安低头看着自己手腕内侧的胎记,那道淡青色的痕迹正在发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血脉深处苏醒。
他忽然握住吴邪的手。
掌心符文逆转,金黑双光涌入她体内。
吴邪猛然弓身,如遭雷击,双眼翻白,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
她的脑海中,骤然浮现百世画面——
第一世:她跪在祠堂,以血为祭,割腕引符,将他从青铜棺中唤醒。他睁开眼,她笑着倒下,化作灰烬。
第二世:她站在归墟之门,以魂为钥,开启通道。他踏出,她魂飞魄散,只剩一缕青丝随风而去。
第三世:她被困镜中,日日看着他归来,却永远触不到他。她哭到失声,最终连影子都被磨灭。
……
最后一幕:她跪在雪中,抱着濒死的他,自己却只剩一口执念,缠绕其心口不散。
“不……”她嘶喊出声,指甲深深掐进自己手臂,“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
可她知道,这是真的。
她终于明白了。
他不是不想回来。
他是不能回来。
他每一次归来,都会触发轮回反噬,而她,就是那个必须被献祭的“容器”。
他若归来,她必死。
所以他走了。
他抱着刚出生的孩子,走入风雪,低声说:“这次,别来找我。”
不是不爱。
是太爱。
所以宁愿被恨,也要她活着。
吴邪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眼泪混着血丝滑落。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些年,他总在夜里惊醒,总在她睡着时默默看着她,总在她靠近时下意识后退。
他怕。
他怕自己一个忍不住,就会毁了她。
张起灵艰难撑起身体,单膝跪地,蓝纹已爬至脖颈,半边脸如死尸般青灰。他的呼吸越来越弱,体温急剧下降,连呼出的气息都带着冰碴。
他抬起颤抖的手,轻轻抚过吴邪脸颊。
指尖沾血,动作却温柔至极。
“这次……”他喘息着,每一个字都像从肺腑剜出,“换我走。”
吴邪猛然抓住他的手,泪水决堤:“不要……不要再丢下我……”
她抓着他,像是抓着最后一根稻草。
“你要我怎么活?你让我一个人怎么活?你知不知道,这十年,我靠什么撑下来的?是我以为你还在我身边!我以为你记得我!我以为你爱我!可现在你告诉我,你走的那天,就已经决定了要抛下我?”
她哭得撕心裂肺,声音破碎。
“那你抱我的时候,是真的在抱我吗?你亲我的时候,是真的在亲我吗?你看着孩子喊爸爸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谁?”
张起灵望着她,眼神中有痛,有悔,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抹极淡的笑。
他没回答。
可他的手,依旧轻轻抚着她的脸,像是要把她的模样,刻进骨血里。
承安站在一旁,掌心符文微闪,金黑双瞳交替流转。他看着父亲,看着母亲,看着他们之间那道深不见底的沟壑。
他知道,父亲的选择是对的。
可他也知道,母亲的痛,是真的。
素镜轰然闭合。
裂缝自中心蔓延,蛛网般炸裂,最终化为齑粉,随风消散。
风雪止。
钟声停。
密室陷入死寂。
没有声音,没有光,只有三人跪坐在黑冰上,像三尊被遗忘的祭品。
吴邪跪坐原地,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片染血的白衣残片——正是十年前他披在产房外的那件。布角已经磨得发白,边缘还沾着一点暗红的血迹,像是干涸了很久。
她紧紧攥住,指节发白,仿佛攥住最后一丝温热。
她没哭,也没闹。
只是低头看着那块布,一动不动。
承安缓缓抬起手腕,胎记灼热如烙铁,金黑双瞳微闪。
他望向密室深处,低声呢喃,几不可闻:
“父亲……还在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