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嘉祺的石膏终于到了拆除的日子。
去医院的一路上,他都异常沉默,只是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石膏粗糙的表面。丁程鑫坐在他旁边,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沉郁的紧绷感。
拆石膏的过程很快,医生检查后确认恢复良好,但叮嘱手腕还需要一段时间的复健,不能用力。
当最后一层石膏被取下,露出苍白消瘦、皮肤有些皱缩的手腕时,马嘉祺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然后,他的目光凝固了。
在他手腕内侧,靠近脉搏的地方,石膏内层上,竟然有人用黑色的笔,写着一行小字:
【你的温柔,不必完美。】
字迹有些歪斜,甚至因为汗水和摩擦而略显模糊,但清晰可辨。
马嘉祺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抬起头,看向诊室里的人——医生在整理器具,护士在记录,丁程鑫站在稍远的地方,正低头看着手机,侧脸平静无波。
不是丁程鑫的字迹。
那会是谁?
是刘耀文?张真源?贺峻霖?还是……严浩翔?或者,是那个看似最胆小的宋亚轩?
是谁,在他被系统惩罚、陷入最深自我怀疑和痛苦的那个夜晚,在他沉睡或麻木时,偷偷留下了这句话?
这句话没有署名,没有安慰,更像是一个迟来的赦免,一个来自同样身处泥潭的同伴的、无声的认可。
马嘉祺紧紧攥着那截拆下的石膏,指节用力到泛白。他低着头,肩膀开始细微地耸动。没有哭声,但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洁白的石膏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长久以来,他扮演着那个温柔可靠、永不犯错的哥哥、队长。系统利用这一点,将“温柔”变成他必须完美执行的程序。而当他偶尔流露出一丝疲惫、一丝真实的情绪时,等待他的是冰冷的“记忆清洗”。他早已分不清,哪一份温柔是自己的,哪一份是系统的指令。
他甚至害怕温柔,因为那与痛苦和惩罚紧密相连。
直到此刻,这行匿名的字,像一把钥匙,轻轻打开了他内心最坚固也最脆弱的一把锁。
他的温柔不必完美。
他可以累,可以错,可以有脾气。
因为他首先是人,然后才是马嘉祺。
丁程鑫这时才仿佛刚注意到他的异常,走过来,什么也没问,只是递过去一张纸巾,然后安静地站在他身边,挡住了可能投来的好奇目光。
回程的车上,马嘉祺依旧沉默,但那种沉郁的紧绷感消失了。他时不时会摩挲一下自己重获自由却依然脆弱的手腕,眼神望着前方,焦点却似乎落在很远的地方。
晚上,当所有人都回到别墅后,马嘉祺第一次主动走进了厨房——用他刚刚拆除石膏、还不能用力的手,试图去够橱柜顶层的茶叶罐。
“我来吧。”丁程鑫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马嘉祺动作顿住,没有坚持,退开一步。
丁程鑫拿下茶叶罐,泡了两杯茶,将其中一杯推到马嘉祺面前。
氤氲的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彼此的表情。
马嘉祺看着杯中旋转的茶叶,良久,终于开口,声音因为长久的沉默而有些沙哑:
“那天……在器械室外面,你问我,是不是我自己想停下的。”
他抬起头,看向丁程鑫,眼神不再躲闪,里面是褪去伪装的、带着伤痕却清澈见底的疲惫与坦诚。
“是的。”他说,“是我自己……停下的。”
因为那一刻,看着镜子里那个完美微笑却眼神空洞的自己,他突然感到一种灭顶的恐惧和恶心。不是系统的惩罚,而是源于他自身灵魂的、对继续扮演下去的强烈抗拒。
那瞬间的“故障”,是他自己的人性,在系统的高压下,发出的最后一声微弱的呐喊。
丁程鑫没有说“我早知道了”,也没有说“没关系”。他只是点了点头,喝了一口茶。
有些话,不需要说透。
有些理解,无声胜有声。
马嘉祺也端起茶杯,温暖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胸中最后一点寒意。
他知道,前路依然漫长,重建信任绝非易事。
但至少今夜,在这杯清茶的热气里,他感觉到自己僵硬已久的灵魂,终于松动了一寸。
(第三卷 第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