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三点,Kavin的车停在艺术学院门口。他发来信息:“到了。不用急。”
Ara正在和教授讨论期末论文的选题,看到信息后加快语速结束了对话。收拾书包走出教学楼时,她看到Kavin靠在车边,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卡其裤,戴着墨镜,看起来像是要去度假而不是接女朋友。
事实上,他们确实要去度假——一个短暂的、只有48小时的度假。
“都准备好了?”Kavin接过她的书包,为她打开车门。
“嗯。”Ara坐进车里,“就带了些换洗衣物和书。你确定这样离开两天没问题?普吉岛项目不是刚进入关键期吗?”
“正因为在关键期,才需要暂时离开。”Kavin发动车子,驶离校园,“有时候离问题远一点,反而看得更清楚。”
车子没有往市区开,而是上了往东的高速公路。Ara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田野和果园渐渐取代城市建筑。
“我们去哪里?”她问。
“华欣。”Kavin说,“我家在那里有栋小别墅,靠海,很安静。除了定期打扫的佣人,平时没人去。”
“小别墅”是Kavin式的轻描淡写。两小时后,当车子驶入一片私密的海滨社区,停在一栋现代风格的白色建筑前时,Ara才明白这个词的含义。
别墅确实不算巨大,但设计精妙。三层结构,大面积的玻璃幕墙,线条简洁流畅。最特别的是,建筑的一侧完全面向大海,有一个无边泳池仿佛直接融入海平面。
“喜欢吗?”Kavin停好车,侧头看她。
“太奢侈了。”Ara诚实地说。
“偶尔奢侈一下没关系。”他下车,从后备箱拿出两人的行李,“而且这里最奢侈的不是房子,是安静。没有电话,没有会议,没有需要应付的人。”
的确很安静。只有海浪声,风吹过棕榈树的沙沙声,还有远处偶尔的海鸟鸣叫。空气中有海水的咸味和热带植物的清香。
别墅内部延续了简约风格,以白色和原木色为主,装饰品很少,但每件都恰到好处。巨大的落地窗外是蔚蓝的大海和天空,阳光在水面上跳跃。
Kavin把她的行李拿到二楼的主卧。“你住这里。”他说,“我住隔壁。”
Ara愣了一下。她以为他们会住同一个房间。
Kavin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微微一笑:“我们有的是时间,不急。”
主卧很大,有独立的浴室和一个小阳台。床正对着海景,躺下就能看到天空和大海。Ara打开行李箱,把简单的几件衣服挂进衣柜,书放在床头柜上。
下楼时,她看到Kavin已经在厨房里了。他脱掉了衬衫,只穿着白色的T恤,袖子卷到手肘,正在处理食材。流理台上摆满了新鲜的蔬菜、海鲜和各种香料。
“你会做饭?”Ara惊讶地走过去。
“基本技能。”Kavin头也不抬,熟练地剥虾壳,“在瑞士寄宿学校时学的,那边食物实在难以下咽。”
Ara靠在厨房岛台边,看着他工作。他的手指修长灵巧,处理虾线时动作干净利落,切青柠时刀工均匀。阳光从侧面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睫毛的阴影。
“需要帮忙吗?”她问。
“帮我洗米吧。”Kavin指了指电饭煲,“三杯米,水到刻度线。”
简单的分工合作。Ara洗米,Kavin准备冬阴功汤的配料。厨房里渐渐弥漫起香茅、柠檬草和椰奶的香气。
“你和Ren的会议怎么样?”Kavin突然问,语气随意。
“很顺利。”Ara把米放进电饭煲,按下开关,“品牌方对我们‘传统与现代对话’的主题很感兴趣,答应参加下周的提案会议。Ren还找到了几个本地的年轻艺术家,作品很符合我们的理念。”
她顿了顿,补充道:“会议四点开始,五点四十分结束。结束后我发信息给你了,记得吗?”
“记得。”Kavin把虾放进煮沸的汤里,“你的信息说‘讨论顺利,现在和Ren在等车,六点见’。”
他在意那个“和Ren在等车”的细节。Ara听出来了。
“Ren的车送去保养了,我们叫了同一辆网约车。”她解释,“他先送我回公寓,然后回自己家。”
“我知道。”Kavin关小火,让汤慢慢炖,“我只是……陈述事实。”
他转过身,靠在流理台边,看着她:“而且我信你。只是需要时间让本能跟上理智。”
这个坦诚让Ara心里一软。她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汤勺,轻轻搅拌锅里的汤:“汤快好了。”
晚餐在面海的露台上进行。简单的冬阴功汤,绿咖喱鸡,还有一盘清炒空心菜。Kavin的手艺出乎意料的好,每道菜都恰到好处。
夕阳正在西沉,天空从金色渐变为橙红,再变为深紫。海面反射着天空的颜色,波光粼粼。远处有渔船返航的灯光,像移动的星星。
“这里真美。”Ara轻声说。
“我母亲最喜欢这里。”Kavin喝着汤,目光投向大海,“她生病前,每年都会来这里住一个月。画画,看书,就一个人。父亲不理解,问她为什么不待在曼谷,那里什么都有。她说,这里有的,曼谷没有。”
“有什么?”
“孤独。”Kavin说,“不是寂寞的那种孤独,是自由的孤独。没有人认识你,没有人期待你成为谁,你就是你自己。”
他看着Ara:“后来我明白了。在曼谷,她是Sirapoom夫人,是家族的女主人,是各种场合必须完美的存在。但在这里,她只是一个喜欢画画的女性,可以穿着旧衣服,头发凌乱,颜料沾到脸上也没关系。”
Ara想象着那个画面——年轻的Kavin母亲,独自面对大海作画,不为展览,不为售卖,只为表达。那一定很美。
“她在这里画了很多画。”Kavin继续说,“大部分没有签名,没有日期,就堆在阁楼的箱子里。父亲本来要扔掉,我坚持留下来了。”
“我能看看吗?”Ara问。
Kavin看着她,良久,点头:“明天吧。今天,就享受此刻。”
他们安静地吃完晚餐。天色完全暗下来,星星开始出现。华欣的光污染比曼谷少很多,夜空中的银河隐约可见。
Kavin收拾碗盘,Ara想帮忙,被他阻止了。“今天我来。”他说,“你去选部电影?地下室有个小型影院。”
地下室果然别有洞天。一个标准的家庭影院,舒适的沙发,巨大的屏幕,还有一整面墙的蓝光碟片收藏。Ara浏览那些片子,发现种类很杂——经典老电影,艺术片,商业大片,甚至还有一些动画片。
她选了一部轻松的爱情喜剧。不是多有深度,但适合这样的夜晚。
电影开始后不久,Kavin端着水果和红酒下来。他在她身边坐下,两人之间保持着礼貌的距离。
电影进行到一半,男女主角因为误会吵架,又在雨夜和好。俗套的情节,但Ara发现自己看得很投入。也许是因为环境太舒适,也许是因为身边的人太真实。
当男主角说出那句“我害怕失去你,所以做了蠢事”时,她感觉到Kavin的手轻轻覆上了她的手。
没有握紧,只是覆盖,像在确认她的存在。
Ara翻转手掌,与他十指相扣。
电影结束后,他们回到一楼。海边的夜晚有些凉,Kavin点燃了壁炉。火光跳跃,在两人脸上投下温暖的光影。
“困了吗?”他问。
“有点。”Ara靠在沙发上,“但不想睡。这样的夜晚太珍贵。”
“那我们聊聊天。”Kavin在她身边坐下,手臂自然地搭在她身后的沙发背上,“聊什么都可以。除了工作,除了家族,除了那些复杂的事。”
Ara想了想:“聊聊小时候的梦想吧。你小时候想成为什么?”
Kavin笑了:“很无聊的答案——我想成为父亲那样的人。强大,成功,受人尊敬。”
“现在呢?”
“现在……”他看着壁炉的火,“现在我想成为能让自己尊重的人。不一定强大,但正直。不一定永远成功,但能从失败中学习。不一定受所有人尊敬,但受我在乎的人尊重。”
他顿了顿:“特别是你。我希望在你眼中,我是一个值得尊重的人。”
“你已经是了。”Ara认真地说,“即使在最不成熟的时候,你也选择坦诚和反思。这比完美更难。”
Kavin看着她,眼睛在火光中闪闪发亮。他倾身过来,吻了她。
这是一个与以往都不同的吻。温柔,绵长,充满情感但不带情欲。像在表达什么,又像在确认什么。
许久,他退开,额头抵着她的:“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看得到那些。”他的声音很轻,“谢谢你不只看表面的我。”
Ara环住他的脖子,回吻他。这个吻更深,更久,带着壁炉的暖意和夜晚的静谧。
当分开时,两人的呼吸都有些乱。Kavin的手指轻轻抚过她的脸颊,然后站起身。
“该睡了。”他说,声音有些沙哑,“明天带你去个地方。”
“哪里?”
“秘密。”他微笑,“晚安,Ara。”
“晚安。”
他送她到卧室门口,在她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然后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Ara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海浪声,很久很久才睡着。梦里没有复杂的情节,只有一片温暖的海,和一个温柔的吻。
第二天清晨,她是被阳光和海鸟的叫声唤醒的。起床下楼时,Kavin已经在厨房准备早餐——简单的煎蛋、烤面包和新鲜水果。
“睡得还好吗?”他问,递给她一杯鲜榨橙汁。
“很好。”Ara接过,“你呢?”
“很久没睡这么沉了。”Kavin把早餐端到露台上,“吃完早餐,我们去个地方。”
他没有说去哪里,Ara也没有问。这种未知的期待,让简单的早餐都多了些滋味。
饭后,Kavin带她走出别墅,沿着一条小路走向海边。走了大约十分钟,眼前出现一个小小的私人码头,停着一艘白色的快艇。
“会晕船吗?”Kavin问,解开缆绳。
“应该不会。”
“那就好。”
快艇驶离码头,在海面上划出一道白色的弧线。Kavin开得很快,但很稳,海风把两人的头发吹得乱飞。Ara坐在他身边,看着蔚蓝的海水和飞溅的浪花,感到一种久违的自由。
大约二十分钟后,前方出现了一个小岛。不是旅游手册上那种热门岛屿,更像一个无人岛,植被茂密,沙滩洁白。
Kavin把快艇停在一个小小的海湾里,水浅得可以直接走上岸。
“这是?”Ara问,踩上细软的沙滩。
“我母亲发现的。”Kavin跳下船,“她说这里是‘世界的尽头’,因为站在这里,四面都是海,感觉世界只剩下你和自然。”
确实如此。小岛很小,绕一圈不超过半小时。除了一个简陋的木屋——已经有些破败——和几棵椰子树,几乎没有人类痕迹。
他们走到岛屿的另一侧,那里有一块平坦的岩石,像天然的观景台。Kavin在岩石上坐下,拍拍身边的位置。
Ara坐下,眼前是无垠的大海,蔚蓝得不像真实。
“我十六岁时,”Kavin突然开口,“和父亲大吵一架。关于我未来的专业选择,他想让我学金融,我想学建筑。吵得很凶,他说如果我不听话,就取消我的继承权。”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我跑到这里,在这个岩石上坐了一整夜。”他继续说,“看星星,听海浪,思考我到底要什么。天亮时,我决定妥协——按照他的意愿学金融,但辅修建筑。然后我在这里,”他指了指脚下的岩石,“刻了一行字。”
Ara低头看。岩石上确实有刻痕,已经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出泰文字母:“自己的路,自己走。”
“很中二,对吧?”Kavin自嘲地笑,“但那时候觉得特别有哲理。”
“现在呢?”Ara问,“你觉得找到自己的路了吗?”
Kavin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握住她的手:“还在找。但至少现在,我知道我不想一个人走。”
海风吹过,带来咸湿的空气和自由的味道。远处有海豚跃出水面,划出优美的弧线,又消失在海浪中。
他们在这个小岛上待了一整个上午。什么也没做,就是坐着,看海,偶尔说几句话,更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存在。
中午回到别墅时,Ara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那些在曼谷的焦虑、压力、复杂的人际关系,似乎都被海水冲刷干净了。
午餐后,Kavin兑现承诺,带她去了阁楼。
阁楼里堆满了箱子,上面落着厚厚的灰尘。Kavin打开其中一个,里面是卷起来的画布。他小心翼翼地展开一幅。
画的是海。不是写实的海,是印象派风格的海,色彩大胆奔放,笔触自由洒脱。右下角有一个简单的签名,不是全名,只是一个字母“S”——Kavin母亲名字的首字母。
“很美。”Ara由衷地说。
他们一幅幅地看。有海,有天空,有花朵,还有人像——有一幅画的是年幼的Kavin,坐在海边堆沙堡,笑容灿烂。
“她画这幅时,我七岁。”Kavin轻轻抚摸画布边缘,“那天是我的生日,她问我想要什么礼物。我说想去海边。她就带我来这里,住了三天。那是我记忆中最快乐的生日。”
他的声音里有怀念,但没有悲伤。像在讲述一个美好的故事,虽然讲故事的人已经不在了。
“这些画应该被更多人看到。”Ara说,“它们有力量,有情感,有生命。”
“也许有一天。”Kavin卷起画布,小心地放回箱子,“但不是现在。现在,它们属于这里,属于我的记忆。”
下午剩下的时间,他们又在露台上度过。Ara看书,Kavin处理一些必要的工作邮件——虽然说是二人世界,但有些事无法完全切断。
傍晚,Kavin再次下厨,这次做了泰式炒河粉。简单但美味,两人坐在泳池边,看着夕阳把泳池水染成金色。
“明天就要回去了。”Ara说,有些不舍。
“但我们可以再来。”Kavin握住她的手,“任何时候,只要你需要逃离曼谷,我们就来这里。”
“谢谢。”Ara看着他,“谢谢你分享这个地方,分享你母亲的故事,分享……这么真实的你。”
Kavin微笑,那是一个毫无防备的、完全放松的微笑:“谢谢你愿意接收这些。”
夜晚再次降临。这次他们没有看电影,只是躺在泳池边的躺椅上,看星星,听海浪。
“Ara。”Kavin在黑暗中叫她。
“嗯?”
“这周末,我很快乐。”
“我也是。”
“即使我们什么都没做?”
“尤其是因为我们什么都没做。”
Kavin笑了。他的手在躺椅扶手上摸索,找到她的手,握住。
星空下,海浪边,两人就这样牵着手,安静地享受这个属于他们的二人世界。
没有亲吻,没有拥抱,没有更亲密的接触。
但Ara觉得,这是他们至今最亲密的一刻——分享回忆,分享脆弱,分享那些不为人知的自我。
她想,也许这就是爱情逐渐成熟的样子。
从激烈的吸引,到深层的连接。
从身体的亲近,到灵魂的靠近。
而她知道,无论未来有多少挑战,他们都有这样一个地方可以回来——这个海边的别墅,这个安静的小岛,这片星空下。
这就够了。
足够支撑他们,回到曼谷,回到现实,回到所有需要面对的世界。
因为无论在哪里,他们都能在彼此眼中,看到这片海,这片星空,和这份只属于二人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