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不要云……云哥!”
床榻上的百里东君浑身猛地一颤,似从极致悲恸的梦魇中挣脱,骤然挺身坐起,额间冷汗涔涔,胸口剧烈起伏。眼底还残留着叶鼎之自刎诀别的血色画面,百年轮回堆积的痛楚死死攥着他的心神。
守在床边的温珞玉见状心头一紧,立刻倾身上前,轻轻将颤抖的少年拥入怀中,柔声安抚:“东君别怕,梦醒了,没事了,都没事了。”
熟悉的温柔嗓音萦绕耳畔,暖意包裹周身。百里东君恍惚抬眸,望着眼前眉眼慈和、满眼疼惜的温珞玉,恍惚间竟与前世那个为他操劳半生、最终青丝尽白的母亲身影重重重叠。
积压了两世的委屈与孤寂轰然决堤。
前世爷爷辞世、父亲远去、母亲终老,至亲骨肉尽数离他而去,偌大世间,他孑然一身,漂泊百年,再无归处,再无亲人。
阔别经年,他终于再见这般暖意。
滚烫的泪水瞬间砸落下来,他反手紧紧抱住温珞玉,嗓音哽咽沙哑,像个受尽委屈的孩童:“娘……东君真的好想你,好想好想。”
温珞玉心口一软,轻轻拍着他的脊背,正欲细声宽慰,门外忽然传来丫鬟轻细的通报声。
“世子妃,那位姑娘醒了。”
温珞玉微微一怔,应声回道:“知晓了,你先退下,我即刻便来。”
待丫鬟退去,她低头看向怀中情绪未定的百里东君,温声细语解释:“东君,你此番昏迷,怀中一直紧紧抱着一位陌生姑娘,是白琉璃将你们二人一同带回乾东城的。如今人已经醒了,你随娘过去瞧瞧?”
这句话瞬间拉回了百里东君纷乱的思绪。
混沌的记忆骤然清晰,昏迷前的画面一幕幕翻涌上来。
彼时他刚踏出乾东城城门,晴空裂空,星月垂落,一道白衣女子的身影从九天之上坠落,直直砸入他怀中。也就是那一瞬,他头脑骤眩,意识彻底沉入黑暗,随之唤醒了两世尘封的所有记忆。
百里东君敛去眼底悲色,慢慢松开怀抱,抬手拭去颊边泪痕,气息渐渐平稳。
“娘,我先换身衣衫,稍后陪你一同过去。”
他心绪繁杂,既有前世大梦初醒的怅然,亦有对那凭空坠落女子的满心疑惑。冥冥之中,他总觉得这场相遇绝非偶然,那裂空坠落的身影,似牵扯着未知的宿命羁绊。
与此同时,隔壁雅致的厢房之中。
软榻上的露芜衣缓缓睁开双眼,眸中先是一片茫然空白。
陌生的雕花床顶、柔和的纱帐、暖融融的室内熏香,皆是她从未见过的人间景致。
她猛地坐起身,环顾四周精致清雅的房室,心底一片慌乱无措。
她记得自己与姐姐雾妄言行至无相月出口,恰逢圆月当空,月华覆身,她便瞬间被月光吞噬,意识断片,凭空消失。
可她为何会出现在此处?
无相殿如何了?谕戒石是否安稳?
最重要的是……姐姐雾妄言呢?
这里的一切都好陌生,她孤身一人在这里,不知道要怎么回去?也不知道姐姐是否安好?全无半分头绪,前路茫然,心底更是被无边的不安填满。
她抬手抚上自己的手臂,依旧空空如也,没有任何月相印记。她仍是无相月最特殊、最孤零的那一个。
露芜衣蹙起细眉,清澈的眼底盛满了懵懂、担忧与挥之不去的慌乱,静静坐着,等候着这间陌生屋子的主人到来。